她热情得有些过分，林逸被按在客厅最柔软的那张沙发上，手里被塞了杯热橙汁。
而柳芸挨着他坐下，问东问西，从学校课程问到饮食喜好，语气爽利，笑容明媚，俨然一位关心女儿同学的开朗母亲。
但林逸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面对自己时，就像一位完美的家庭主妇，态度温和而热情，但当她看向正从房间走出来的苏穆时，眼底却滑过的一丝几不可查的局促……
“啧，这妈妈有意思。”
薇薇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带着惯有的看戏腔调。
“对着你的时候，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怎么一瞅见自己女儿，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那腰背都不自觉软了三分？”
林逸也感觉非常疑惑，刚刚直接允许苏穆那样超过就很奇怪了，现在又这样，给人的感觉就不是什么正常的母女。
这也太诡异了点……
他抿了口橙汁，开始搭起话头：
“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和苏穆就是普通同学……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苏穆不说，我还以为您是姐姐呢。”
“这孩子真会说话！”
女人掩嘴笑起来，眼波流转。
“我们家小穆性格内向，难得带同学回来，我高兴嘛。”
“是啊，苏穆在学校挺文静的。”
林逸顺着说，目光扫过安静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苏穆。
她微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似乎对母亲柳芸的热络有些无所适从。
“柳阿姨把苏穆教得很好。”
“我哪会教什么，都是孩子自己乖……”
柳芸笑着摆手，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苏穆，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只是注意到苏穆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柳芸的话尾便微微收敛，转身去拿果盘。
“来，再吃点水果。”
这细微的互动让林逸心里的疑窦更深。
趁着苏穆起身去卫生间的空隙，他放下杯子，转向正在切苹果的柳芸。
“阿姨，”
他声音放得更缓，目光专注地落在柳芸侧脸，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无形的波动悄然蔓延——这正是催眠的能力。
“您一个人带着苏穆，很不容易吧？家里……没别人了吗？”
可是，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柳芸切水果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刀锋平稳地落下，苹果分成整齐的小块。
她转过头，笑容毫无破绽：
“是啊，就我们母女俩。习惯了，也挺好。”
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恍惚。
又失败了……
……
在苏穆家里蹭了一顿饭后，林逸走到自行车旁，开始回忆起刚刚的所见所闻。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让他完全没办法无视。
就在刚刚，他甚至看到柳阿姨做家务时不经意间碰了苏穆一下，居然直接作势弯腰想道歉，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动作僵硬了一下后，又假装要捡东西。
总之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正常母女该有的样子。
不过，暂时不考虑这些，现在还有更让他窝火的事情。
“薇薇！你这催眠能力是只能拿来涩涩吗？今天第二次了！对凌雪没用，对苏穆妈也没用！你这恶魔也太菜了吧？”
“是你自己的问题好不好。”薇薇翻了个白眼。
“你去对那些心里抵触强、防备深的人用，效果当然打折扣。你跟人家第一次见面，就想去挖人家埋最深的秘密，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她话音一转，难得带上一丝疑虑。
“就算不成功，正常人也该有点瞬间的恍惚才对。那个柳芸，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是有点怪。”
“算了。”
林逸吐了口气，望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你留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她们母女这状态，我总觉得不放心。”
“诶？恶魔是你这么使唤的吗？”
“难道不是吗？反正她们看不见你。”
“得加钱！”
“做梦！”
见薇薇有讨价还价的意思，林逸当即就独自离开了。
而薇薇最终也只是嘟嘟嘴，在心里骂了林逸一句，便足尖点地飞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贴在苏家阳台的窗帘缝隙外。
没办法，谁让她是乐子人呢？这种事情其实就算林逸不说，她也一定会回来看看的。
客厅里，苏穆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水杯。
而门关上的响声落下没多久，一直表现得优雅得体的柳芸，忽然整个人的姿态松垮下来。
她直接跪坐到光洁的地板上，双手撑在身侧，仰起脸看着苏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与年龄外貌极不相称的雀跃，语调也扬了起来：
“小穆！怎么样怎么样？我刚刚表现可以吧？有没有很自然？像不像一个正常的好妈妈？”
苏穆动作没停，把杯子叠在一起，声音平淡无波：
“凑合。菜味道一般，不知道他爱不爱吃。”
而后，她瞥了“柳芸”的胸脯一眼，眉头拧起。
“还有，下次林逸来你就别穿这件毛衣了。太紧了，看着碍眼。”
“哦……”
柳芸扁了扁嘴，随即又像想到什么，跪坐起来，蹭到苏穆腿边，伸出手臂抱住了苏穆的小腿，仰着脸撒娇般拖长了音调。
“那~~我今天这么乖，有没有奖励呀？”
苏穆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点。”
“好耶！”
“柳芸”立刻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诡异。
她松开手，跪直身体，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轻轻一点，正指向苏穆心口的位置。
“嗯……”
苏穆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紧蹙。一缕淡淡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黑灰色烟气，竟从她心口的位置被牵引出来，飘向柳芸的指尖，没入其中。
窗帘外的薇薇，看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手法！这是汲取负面能量的方式！不是契约恶魔通过宿主间接获取，直接抽取人类的情绪方式，是无主的恶魔才会用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柳芸”身上的气息，此刻依然纯净得像个人类，没有泄露出半分恶魔的痕迹！能把气息隐藏到这种程度……
薇薇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个“同类”，而且是个强大到离谱的同类！
“妈妈……”
苏穆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看着眼前顶着母亲容颜的恶魔，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恨意。
“既然是你害死了我妈妈，那就给我负起责任好好演到底。”
“柳芸”依旧跪坐着，闻言却笑得更甜，甚至歪了歪头：
“我一直很听话呀，小穆。你看，我多像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苏穆心里。
她别开脸，指甲掐进掌心。
是的，像，太像了，像到她每分每秒都想撕碎这张脸。
明明就是因为和她签了契约，母亲才会死，而现在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还顶着这张脸，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家里？
可是……
可是但她需要这张脸，需要这个“母亲”维持这个家表面的正常，需要借助这个恶魔的力量，去做一些她做不到的事……
让那个抛弃她们的男人回来……
而恶魔也需要她，这个以“厌恶”为食的恶魔，需要从她这里定期获取“食物”！
甚至，为了让苏穆能更厌恶自己，她才顶住柳芸的脸，刻意作出这种卑贱的样子……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哦！”
“柳芸”忽然又举起手，表情变得兴奋，像是急于分享秘密的小女孩，手指却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阳台窗帘的方向。
“刚刚，有个偷偷摸摸的小家伙想催眠我呢！不过全被我挡回去啦~~”
她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又残忍。
“她好像还没走，就在外面偷看呢……现在，好像正准备逃跑？”
早就察觉不对、已经悄悄往外溜的薇薇，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再不顾隐匿，化作一道黑光就向楼下疾冲！
“嗖！”
数道妖异闪烁着暗紫色光泽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探出，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如灵蛇般一卷，便将薇薇牢牢捆住，一把就拖回了客厅中央。
“砰！”薇薇被狼狈地摔在地板上，现出了那副恶魔的形态，挣扎不得。
“柳芸”蹲下身，用手指好奇地戳了戳薇薇气鼓鼓的脸颊，笑容甜美。
“抓到你了哦。”
薇薇欲哭无泪，在锁链中徒劳地扭动着，却没法撼动锁链分毫。
最终，她只能动用起自己最大的魔力，化作尖锐的传音魔法，穿透夜色，朝着林逸离去的方向猛冲而去：
“林逸——！！！你这混蛋！！救命啊！！！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