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淡薄得近乎吝啬，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却无力驱散角落堆积的独属于长夜的粘稠阴影。
空气里飘浮着微尘，在那一线线微弱的光柱中缓慢沉浮，如同宿醉后仍未沉淀的暧昧不明的记忆碎片。
首先恢复感知的，是触觉。
身下并非熟悉的床垫，而是客厅沙发略显坚硬的皮质，带着一夜体温焐热后的不自然暖意。
而更清晰的是压在胸口的重量，不沉，却存在感鲜明，均匀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持续传来，伴随着一种缓慢而平稳的起伏节律。
然后，是嗅觉。
昨夜残留着的混杂着汗水、泪水与某种陌生情动气味的稀薄气息，被更清新的带着柠檬草淡香的体味覆盖、缠绕，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结界，将苏雨晴牢牢笼罩。
最后，才是视觉。
眼睫如同被湿重的露水粘住，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一道缝隙。
棕黑色的眼眸，因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瞳孔里倒映出的，首先是一片近在咫尺的细腻得不可思议的莹白肌肤，以及一缕垂落其上、泛着晨光微芒的银灰色发丝。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对上了一双正在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淡红色眼眸。
那眼眸清澈见底，如同浸在冰泉里的琉璃，里面没有丝毫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种全然的令人心悸的清醒与专注。
仿佛她已这样静静看了许久，等待着捕获苏雨晴苏醒的这一刻。
“唔……”
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和某种深处钝痛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苏雨晴喉间溢出。
她下意识地想动，却发现四肢沉重，腰腹间传来陌生的酸软，某些被掩藏在混沌意识下的画面和触感，如同沉船碎片，猛地撞击着记忆的堤岸，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恐慌。
“早上好，主人。”
白万雪的声音响起了，近在耳畔。
那嗓音依旧空灵，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温软，像被晨露打湿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
“喵～”
最后那声猫叫，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叹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亲昵。
苏雨晴的身体瞬间僵住，昨夜那些破碎的、滚烫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昏暗的光线，交缠的肢体，压抑的哭泣，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双始终清醒的执拗地凝视着她的淡红色眼眸——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自欺欺人的遗忘屏障，清晰无比地撞入脑海！
“万…雪。”
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目光慌乱地避开那双过于逼近的眼睛，徒劳地试图理清现状。
“我这是…？”
她想问，我这是在哪里？我们怎么了？昨晚……那些是真的吗？
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最苍白无力的疑问。
白万雪微微支起上半身，银灰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扫过苏雨晴裸露的肩颈，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她维持着将苏雨晴圈在身下的姿势，目光缓缓扫过对方凌乱的发丝、残留泪痕的眼角、微微红肿的唇瓣，以及锁骨下方那几点刺目的新鲜的绯色痕迹，然后，用那种陈述天气般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主人现在，正躺在自己家中的客厅沙发上。” 她顿了顿，指尖极其自然地拂开苏雨晴颊边汗湿的头发，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感受着万雪温暖的体温。”
她的目光与苏雨晴惊慌躲闪的视线相遇，一字一顿，补充了那个让苏雨晴血液几乎冻结的事实：
“并且，还是在刚刚和万雪共同度过了十分、十分美好的一夜的情况之下。喵。”
“美、美好的…一夜…？” 苏雨晴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无法理解其含义。
美好的？那充斥着自己抗拒、哭泣、最后在混乱感官中彻底迷失的如同溺水般的一夜？这怎么能用“美好”来形容？
“嗯嗯。”
白万雪用力点头，淡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容纯净，却让苏雨晴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而且，是非常、非常美好的一夜哦～主人。”
她微微歪头，像是回忆着什么值得珍藏的细节，语气带着回味般的满足：“主人后来，也很投入呢。虽然一开始哭了，但最后，也抱着万雪，说……”
“呃…我、我可不这么觉得！” 苏雨晴猛地打断她，脸颊因羞耻和某种被强行定义的反感而涨红。
她试图推开白万雪坐起来，但手臂酸软无力，只是让两人之间的摩擦更为清晰，昨夜某些触感瞬间复苏，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动作僵在半空。
“诶～？” 白万雪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困惑，仿佛苏雨晴否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苏雨晴，二人温热的气息在此交融。
“不觉得？主人这是……” 她眨了眨眼，淡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狡黠的近乎恶劣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般的轻柔。
“忘记了吗？”
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苏雨晴腰间敏感的肌肤，引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那要不要～” 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让万雪现在再来帮助主人，好好地、仔细地回忆一下下呀～？”
“喵…？” 最后那声疑问般的猫叫，甜腻如蜜，却裹挟着不容错辨的跃跃欲试的威胁。
“那那那就不用了！！” 苏雨晴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尖叫着回答，身体拼命向后缩，却只是更深地陷入沙发靠垫。
她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道：“我都记得！万雪！我都记得啦！真的！不用回忆了！”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白万雪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幽幽的仿佛被辜负了般的委屈：
“真是的……明明后半夜，那个紧紧抱着万雪，把脸埋在万雪怀里，嘴巴里面还一直含糊说着‘自己现在很幸福’、‘万雪不要离开我’的主人……”
她抬起眼，目光如锥，直视苏雨晴骤然收缩的瞳孔。
“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啊…？”
苏雨晴彻底呆住，瞳孔地震。幸福？不要离开？这些话……真的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在那种意识涣散、被情潮和绝望同时淹没的境地？是幻觉？是梦呓？还是……
“我、我真的有对万雪你说过……这种话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自我怀疑。
如果说过……那意味着什么？自己难道……
“我…我怎么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雨晴无意识地喃喃，一种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
对自身反应失控的恐惧，以及那种对可能暴露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软弱的恐惧。
“喵……”
白万雪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猫叫。
那叫声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有不解，有失落，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受伤。
她静静地看了苏雨晴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苏雨晴大脑彻底空白的事——
她忽然松开了钳制，干脆利落地从苏雨晴身上翻身坐起，背对着她，然后，伸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苏雨晴的宽大睡衣的领口，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扯！
“喂！万雪！你你你！这突然脱衣服又到底是想要干嘛…！？”
苏雨晴惊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抓过滑落的毯子裹住自己，甚至就连那声音都瞬间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