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一把迟钝的锉刀,一点一点磨掉了夜的深黑,却磨不出丝毫暖意。急救所里,油灯的光芒在逐渐灰白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愈发黯淡无力,像垂死者的眼神。

污浊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从门缝窗隙漏入的苍白光束下翻滚沉浮,清晰得刺眼,每一粒都像一个微缩的、无意义的生命,在这痛苦的背景音里随波逐流。

马克西姆的情况在黎明时分似乎真的稳定下来,嗯,如果稳定在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也能算稳定的话。

瓦西里军医又一次检查后,惯常麻木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他用听诊器贴着年轻人单薄胸口听了很久,又翻看他干涩的眼睑。

“烧开始退了,一点点。”他直起身,摘下听筒,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脉搏……还是弱得像刚出壳的小鸟,但比夜里那若有若无的样子实在点了。这小伙子……”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爱蜜莉雅,半是嘟囔半是询问,“……命真硬。你给他用了什么魔法吗,中尉?”

爱蜜莉雅只是摇了摇头,视线没有离开病床。她能感到瓦西里话里那点粗粝的调侃下隐藏的困惑,就像这急救所里其他人偶尔瞥来的目光。

一个帝国狙击手,整夜守着一个濒死的敌方俘虏,这画面本身就不合常理。但她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马克西姆此刻正清醒着,或者说,半清醒着。眼睛比夜里有了些许焦距,不再是完全的涣散,但瞳孔深处仍是一片被剧痛和虚弱浸透的茫然,像蒙着厚重冰雾的湖面。

他不再试图挣扎或表现出明显的恐惧,那需要太多力气,而他的力气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就会震碎体内某个由疼痛和脆弱构成的、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的目光偶尔会迟缓地移动,落在爱蜜莉雅身上,停留几秒,再移开。那目光里不再有最初的尖锐敌意,更多的是一种精疲力竭的、近乎认命的观察,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困惑。

爱蜜莉雅能读懂那困惑。他在疑惑,为什么这个本该终结他生命的人,会坐在这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守护的沉默。为什么她没有在确认他失去反抗能力后离开,或者至少像其他看守那样站在远处,用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战争的非黑即白逻辑在这里出现了裂痕,透进来一点他无法理解的光,而这未知让他不安,又隐约牵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床脚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小包上。粗糙的布料,沾着雪泥。木口琴的轮廓在里面隐约撑起一个方形。昨夜看到的那张染血的乐谱,那些关于“风雪山脊”和“炉火影子”的稚嫩笔迹,以及“马克西姆”这个签名,像几段固执的旋律,在她心中萦绕不去,与急救所里血腥污浊的现实格格不入,却因此显得更加鲜明。

一个念头,清晰而平静地浮现出来,不带什么情感色彩,就像决定检查枪械或计算风偏一样自然。也许可以试试。 周雪的意识里想。反正最坏也不过是维持现状。

她起身,木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马克西姆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带着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爱蜜莉雅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脚,拿起了那个帆布包。动作很寻常,就像拿起自己的装备。她能感觉到床上绷紧的视线。

她没有翻找,手指直接探入,触到了那冰凉粗糙的木壳,将它拿了出来。口琴躺在她的掌心,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暗沉的木色,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凹陷,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印记。

它很轻,冰凉,但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血腥空间的、属于日常生活和私人情感的温度。或许是错觉,或许是木头本身在体温影响下的微妙触感。

马克西姆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他死死盯着那把口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被疼痛和干渴扭曲的音节,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的东西,是他从那个有安娜大婶、有未完成乐谱、有炉火影子的世界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印记之一。此刻被握在敌方的狙击手,那个在雪原上一枪将他击倒的白色死神的手中,这情景本身充满了超现实的、令人晕眩的荒诞感。

恐惧、困惑、还有一丝愤怒在他眼中交织。

爱蜜莉雅没有看他,也没有立刻做什么。她走回自己的凳子坐下,将口琴举到眼前,就着油灯的光,低头端详着这把简陋的乐器。木壳接缝处有些粗糙,金属的音簧盖板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她试了试音簧,用气息轻轻拂过。有些滞涩,几个音的音准也未必好,带着使用过度的松弛感,但还能发出声音,清冽、单薄,却有着某种原始的穿透力。

穿越前的周雪,因为兴趣和大学文艺活动,接触过一些简单的乐器,口琴是其中之一。不算精通,没有考级那种水平,但能看懂简谱,能吹奏基本的旋律,知道如何用气息控制简单的颤音和节奏。

她抬起眼,迎上马克西姆复杂得难以解读的目光。没有解释,没有预告。她只是将口琴凑到唇边,试了试位置,然后,轻轻吹出了一个悠长的、带着细微颤动的单音。

是C调,中音区,不算响亮,但在充斥着呻吟、呓语、器械碰撞和压抑呼吸声的急救所里,这清冽的乐音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

马克西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被某种意想不到的刺激触动了神经。

瓦西里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爱蜜莉雅闭了闭眼,屏蔽掉视觉的干扰,让听觉和记忆主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染血乐谱上潦草的音符走向,那些试图描绘“风雪掠过山脊”的起伏线条。同时浮现的,还有她自己在这片无尽冰原上无数次潜伏、观察、呼吸时,切身感受到的意象。

不是视觉的画面,而是声音的、触觉的、甚至是一种空间感的综合:风刮过耳廓和枪管的尖啸与低吼,雪粒打在伪装布上的细碎沙沙声,极端寒冷中那种广袤无边的死寂,以及在这死寂之下,生命为了存活而进行的、微小却执拗的挣扎。

然后,她开始吹奏。

不是完整的曲子,她记不全原谱,也无意复刻。而是一种即兴的、片段的旋律编织。她捕捉了原谱中隐约可辨的几个核心动机,那是一段下行仿佛叹息的音阶,一个短促上扬仿佛眺望的转折,她将它们从原有的节奏和调性中剥离出来,拉长,变形,拆解再重组。

音符起初生涩而试探,如同初凝的冰凌,带着脆生生的、似乎一碰即碎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延伸、交错、偶尔碰撞出短暂的谐鸣。

旋律线并不流畅,时常中断、重复、徘徊,甚至有些笨拙,因为她并非专业乐手,口琴也不是什么精良乐器。但那简单的、甚至有点毛糙的音色里,却奇异地传达出一些超越技巧的东西:一种空旷的孤独,一种浸透骨髓的寒冷,以及在这寒冷与孤独中,某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坚韧。

不是昂扬的抗争,而是像深扎冻土的树根,像覆雪之下依然保持形态的岩石,是一种仅仅存在于此的、最低限度的坚持。

她吹得很轻,气息控制得极节省,声音只够传到马克西姆的床边,以及附近很小一片区域,不至于打扰其他伤员或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油灯的光晕在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晃动,投下深深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睛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只有唇角因含住口琴而微微抿紧的线条,显出一种异样的认真。

马克西姆起初是僵硬而戒备的,身体紧绷,目光里充满警惕,仿佛在解读某种危险的密码。但随着那几个属于他自己的、虽然被改编得面目全非却依然能辨认出血缘关系的音乐动机断断续续地响起,他眼中的警惕慢慢融化了,不是消散,而是像坚冰在某种恒定的低温下缓慢改变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恍惚的震动。

他呆呆地看着爱蜜莉雅,看着那把属于自己的口琴在她唇边,被陌生的气息驱动,奏出既熟悉又陌生、既冰冷又仿佛蕴含着什么他未曾捕捉到的、别样温度的音符。

那音乐,绝对谈不上美妙,甚至有些破碎、笨拙。但它不再仅仅是他的曲子,或者敌方狙击手的演奏。它变成了一种奇特的中介,一种超越了语言、阵营符号、军衔制服、以及当下惨痛处境的、纯粹的声响表达。

那里面有他试图用音符捕捉的“风雪山脊”的意象,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在自己原曲中总觉得缺失的、更加深沉和内敛的底色。不是他苦求不得的、温暖的“炉火影子”,而是另一种温度,一种在极致严寒中依然试图维持自身形态、折射微弱天光的、属于冰层本身的、寂静的坚持。那感觉难以言喻,却透过简单的乐音,直接撞进了他混沌的意识。

腹部的剧痛依旧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铁条在里面搅动,但在这断断续续的、陌生的琴声中,马克西姆的意识仿佛被短暂地引向了另一个维度。

疼痛还在,但似乎被推远了一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看到了故乡冬季结冰的湖面,灰蓝色的冰层下暗流涌动;看到安娜大婶围着那条褪色的羊毛披肩,坐在噼啪作响的炉火边,闭眼哼着古老的调子;看到自己伏在老旧木桌前,对着煤油灯,对着摊开的乐谱纸,咬着铅笔头,为一个小节的转调绞尽脑汁,窗外是沉沉的雪夜……

那些画面遥远、温暖、细节模糊,带着回忆特有的柔光,与此刻身体的剧痛、喉咙的焦渴、周围的血腥味和陌生语言形成的惨状,构成撕裂般的、令人心悸的对比。却也因此,那些记忆的碎片显得愈发珍贵而不真实,像即将醒来的美梦边缘。

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落,渗入鬓边粗糙的、带着药味的绷带纤维里。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感到视线有些模糊。

爱蜜莉雅看到了那滴泪。她的吹奏没有因此停顿,没有加快或变调试图渲染什么。她只是继续着,平稳地、甚至有些机械地,将气息送入音簧。将自己对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雪原的复杂感知、对生死无常的沉默观察、对战争荒诞性的冰冷认知,乃至那丝属于周雪的、来自另一个相对和平时代的灵魂所携带的疏离与悲悯,都化入这简单乐器的呼吸之中。

这不是抚慰或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用声音进行的、沉默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轻生命,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清除的敌方侦察兵、一个待审问的情报资产,也是一个有名字、有故乡、有未完成创作、有属于“马克西姆”这个个体的、独特精神世界的、活生生的人。

就像她确认格奥尔格的可靠,确认伊万的年轻,确认自己既是爱蜜莉雅也是周雪。

琴声终于在一个略显滞涩的、仿佛力竭般的长音后,缓缓停歇。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浑浊的空气里微弱地荡漾了几下,便彻底消失,被急救所固有的、各种生命挣扎的嘈杂声响重新吞没,仿佛从未响起过。

一片寂静。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一种奇特的凝滞感,在她与病床之间的小小空间里弥漫开来。其他声音似乎暂时退远了。

马克西姆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的幅度似乎平缓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虽然眉头依旧因疼痛而紧锁。

他没有再看向爱蜜莉雅,仿佛彻底沉浸在了刚才琴声唤起的内部景象或情绪里,需要时间消化。那滴泪痕还残留在他灰败的脸颊上,像一道小小的、正在干涸的溪流。

爱蜜莉雅将口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木质琴身上被摩挲得光滑的凹痕。她也没有说话。刚才那段即兴的、短暂的吹奏,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奇特的体验。音乐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日记,一种更抽象、更直达情绪核心的记录。

原来我还有这个功能。 周雪的意识里淡淡地想着,带着点实验成功的平淡趣味。

瓦西里军医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手里拿着新的绷带。他看了看似乎陷入昏睡或沉思的马克西姆,又瞥了一眼爱蜜莉雅膝上的口琴,咂了咂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但懒得深究的事情,转身去照看另一个开始发烧的伤员。

时间继续流淌,不为任何个人的微妙时刻停留。外面传来换岗士兵沉重的脚步声、短促的口令声、还有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新的一天在严寒中全面展开,带着新的命令、新的危险、新的生存计算。

过了一会儿,马克西姆再次睁开眼。他的眼神比之前似乎清明了一丝,虽然虚弱依旧,但那种濒死的涣散感减弱了。

他迟缓地转动眼球,看向爱蜜莉雅膝上的口琴,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爱蜜莉雅拿起口琴,没有犹豫,直接递向他,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传递一件共享的工具,或归还一件暂借的物品。

马克西姆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口琴,又抬起目光,看向爱蜜莉雅。眼神复杂极了,像打翻的调色盘,恐惧、困惑、一丝残余的屈辱、隐约的感激、深重的疲惫、还有某种被触动了最柔软处的不安与震动,全部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主次。

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是对那点微弱“自我”印记的珍惜,压过了其他。他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未受伤那边的胳膊,动作颤抖得厉害,手指像风中枯枝般伸向口琴。

爱蜜莉雅耐心地等着,手很稳。直到他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木质琴身,她才松开手。

冰凉的、熟悉的木质触感传入手心,但同时,也带着一点点……来自他人短暂握持后残留的、微乎其微的体温。

马克西姆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口琴,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的圣物。

他将它轻轻拿回,没有力气做更多动作,只是将它贴在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隔着粗糙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它坚硬的形状和凉意。

然后,他再次看向爱蜜莉雅。喉咙困难地吞咽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到极点的气音,挣扎着吐出两个洛连语词汇:“谢……谢……”

发音艰难,扭曲,但足够清晰。这是他目前能付出的、最直白的表达。

爱蜜莉雅听懂了。她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是阳光在冰面上一掠而过的反光,旋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回应这个感谢,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因为这感谢本身也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命名和回应的情绪。接受?显得虚伪。拒绝?毫无必要。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然后,她站起身,将木凳搬回原位,动作利落。她的休整时间早已结束,新的任务也许已经在等待,或者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岗位。

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偏离正轨的间奏,无论对谁而言。

“活下去,马克西姆。” 她转身离开前,用帝国语,清晰而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不是命令,不是鼓励,没有任何高昂的情绪,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一个基于客观观察的推断,或是一个被她搁置在此的、微小的、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希望它成真的可能性。

说完,她不再停留,纯白的身影穿过急救所昏暗的光线、混杂的气味和痛苦的缝隙,像一片飘过的雪,消失在门外骤然灌入的、凛冽的晨风之中。

急救所里,马克西姆紧紧攥着那把失而复得的木口琴,贴在剧烈疼痛却依然持续跳动的心口。

窗外是敌人阵地的天空,苍白,阴郁,毫无暖意。但刚才那段破碎而寒冷的琴声,那个带来死亡也带来琴声,带来困惑也带来一丝奇异理解的白色身影,以及她最后那句平静的活下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形状奇异的石子。

漾开的涟漪微小,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持续地扩散,触及了他意识深处某个在伤痛、恐惧和绝望中几乎已经完全熄灭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被这冰冷的涟漪一激,轻轻地、颤巍巍地,复燃了。

活下去,不仅仅是因为求生本能。

外面,战争的洪流依旧奔腾不息,裹挟着一切,无情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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