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道友,若有要事,不妨现身与本宫直说,不必这般遮遮掩掩。”
白芷端着茶盏,眼帘微垂,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自空气中徐徐显现。
一人白衣白发,清冷如霜,背负古朴长剑;一人黑发黑眸、身形娇小,背着个硕大的木头箱子;一人青丝婉约,梳着侧辫,气质温柔;最后一人红发娇俏,明艳照人。是四位风采各异的少女。
“几位,本宫与你们素不相识吧。”白芷眸光微凝,略带警惕地看着几人,“自本宫入戏楼,你们便一路尾随,究竟意欲何为?”
“哎呀呀,果然瞒不过皇后娘娘。”
那背箱的娇小黑发少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小女子天机阁曲玲珑,这位是逍遥剑宗云雪裳云道友,这位是同宗林芊芊林道友,这位则是云道友的故交,花妍儿花道友。”
她微微一顿,笑容不变:
“至于为何来此……近来正道各派的诛邪行动,娘娘想必有所耳闻。却不知娘娘对此,有何看法?”
?!
白芷眼神骤然一凝,一团浑厚妖力顷刻间凝聚于指尖,周身气息也冷了下来——
“欸等等!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是真心来和皇后娘娘好好商量的!”
曲玲珑连忙摆手喊住:
“娘娘莫要冲动嘛!”
“本宫与你们无话可商!”
白芷死死盯着几人,指尖妖力凝而不散,蓄势待发:
“你们既已直接找上门,想来我做的事,都被你们查知了吧?要战便战,本宫接下便是。”
此刻的她,全然没了深宫里那副妩媚妖后的模样,反倒像一头被逼至绝境、蓄势反扑的兽。
“你做的?不不不……”
曲玲珑笑着摆手,语气笃定:
“既说要与娘娘商量,便证明我们早已查清真相。皇后娘娘,真正的幕后主使,从不是你,而是当朝皇帝赵明渊,对不对?”
“什么……”
白芷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妖力微微震颤。
“是不是很惊讶,我们为何不疑你这位‘妖后’,反倒快一步查到了赵明渊头上?”
曲玲珑依旧含笑,可在白芷眼中,那笑容却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其实不止如此。我们还知道,赵明渊自始至终都在骗你。他修的邪法,根本无法借国运扭转大楚萧条的局面;他修炼所耗的,也从不是什么将死之人、待斩恶徒——天下哪有这么多人,够他这般挥霍?”
“他甚至早算好了,将一切罪责推到你身上。让‘妖后’伏诛,而他这位‘明君’,继续稳坐龙椅,做他的九五之尊。”
“你一直……都被他骗了。”
“不可能!”白芷双手攥紧,指甲刺入掌心,“明渊是大楚的皇帝,是难得的明君!他是为了大楚,才不得已动手!他爱我!绝不可能独自抛下我!”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曲玲珑反问,字字戳心,“你难道就没发现,大楚国运随他修炼,半分未有好转,而他杀的人却越来越多,性子也越发嗜血暴戾?”
“说他爱你——若真有爱,为何这些年他广纳妃嫔?为何你的骂名在云京满城流传,他身为皇帝,手握权柄,却从未替你辩白过半句?”
“若真爱你,又为何,你们相守至今,竟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曲玲珑每一问都如针刺,句句扎心,白芷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形微微晃动。
“因为他修邪法本就是为了自己修为!纳妃是为杀人!骂名是为让你顶罪!至于子嗣——”
曲玲珑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那般贪婪的人,怎会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存在?只要他还坐在龙椅上,你们就永远不可能有孩子!”
“醒醒吧,白皇后!如今的赵明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他早已不是那个你深爱、也值得你去爱的良人,更不是什么明君!”
“不……不是的……”
白芷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几步,手肘撞翻了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衣袍,她却浑然不觉。泪水渐渐漫上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何尝不知,曲玲珑说的都是真的。或许从一开始,她便隐隐察觉,只是一直自欺欺人,逼着自己继续相信罢了。
白芷垂首,终是泪流满面。
……
良久,白芷终于平复了情绪。尽管眼眶与鼻尖仍残留着微红,她仍竭力挺直背脊,维持一国之后应有的端庄。
“那么,诸位需要本宫做些什么?”
她声音微哑,却也很清晰:
“你们寻来,想必是希望本宫……对他动手。抱歉,这些年他本就极少让宫人侍寝,更何况,本宫若暗中对他下手,恐怕会控制不住心绪而暴露行踪......”
说到此处,她那双茸白的兽耳无力地垂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不必不必!”
曲玲珑连忙摆手:
“我们只需娘娘帮忙疏散宫中无辜宫人,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布下一座防止斗法余波外泄的困阵便可。诛邪一事,交给我们自己来办。”
“……好。”
白芷抬眸,目光郑重地望着几人,缓缓点头,似是下定了某个沉重的决心。
“那么到了最后,”她声音轻了下去,语气艰涩,“还请……代我问他一问。”
“问他……究竟是如何看我的。”
/
“抱歉,云仙子、花仙子。事到如今,我终究……还是想亲自问他两句。”
提剑的白芷向云雪裳与花宴微一颔首,随即转身,朝赵明渊缓缓走去。
“咳……白芷!你这背信弃义的女人!既已背叛朕,又何必再来羞辱我!”
赵明渊吐出几口污血,邪法侵蚀下的面容早已扭曲狰狞,不见半分帝王气象。他瞪着步步走近的女子,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早便私通了这些正道修士?瞧不上朕的大楚,想攀他们的高枝,以为供出朕就能高枕无忧?痴心妄想!从你助我那日起,你便是邪修共犯!你手上沾的血,正道岂会容你?哈哈哈……”
“……”
白芷默然不语,唯有眼神凝着悲切,答非所问地望着地上的赵明渊,轻声道:
“你……当真一点夫妻旧情都不顾了?你不记得了?你曾答应过我的,娶了我后,绝不让我做那戏里的虞姬,你还说你定强过戏中的霸王,会将大楚治理得繁荣昌盛……这些,你都忘了吗?”
“什么虞姬霸王的……”
赵明渊眉头紧蹙,全然不解她所言何意。
“至于大楚,”他啐出一口血沫,恨声道,“若非正魔两道这些混账搞什么对立,我大楚又何至于此!既如此,朕凭什么要守他们的规矩、遵他们的律令?!”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白芷:
“夫妻旧情?白芷,你若还念旧情,此刻便该杀向这两人,助我疗伤!待我恢复,你我联手将这些正道杂碎尽数诛灭!届时天高海阔,这劳什子皇帝,朕不当也罢!”
“……”
白芷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她默默举起手中那柄装饰华美的青铜短剑,然后在赵明渊惊怒交加的瞪视中——
一剑刺入他的颅顶,剑气贯透,元婴俱灭。
“我早该知道的……”
她声音发苦,旋即抬手执剑,便要刺向自己脖颈——
“等等!”
云雪裳瞳孔骤缩,身形瞬间掠至,一剑挑飞了她手中的短剑。
可白芷只抬眸悲戚地望了她一眼,眼中已无半分生意。
“多谢云仙子……抱歉。”
话音落,她气息骤然断绝,身躯一软栽倒在地,栽落在了血泊之中。她的人形渐渐淡化,化作了一只毛茸茸的银白色小兽。
“白芷……”
云雪裳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幕,垂着手中的秋水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唉,算了。她这是自毁元神,别说你,便是真仙亲临,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花宴走到她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叹一声:
“别多想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花宴说着,目光落向地上那团银白:
“这应该就是她的真身了。我们寻个地方,好生安葬——咦?”
她忽地顿住,细看之下,面露讶色。
那小兽脸圆眸润,尾梢微翘,神态温顺……
“等等,白芷她……好像并非狐妖。”
花宴迟疑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然:
“——她是一只犬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