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依旧。

苏州小院外的河道,在春夜里流淌得比白日更显清晰,潺潺湲湲,像一条温润的脉搏,贴着老墙根儿,绵延不绝。这声音对薇尔莉特而言,早已是比呼吸更自然的背景音,是安眠的序曲,也是思绪浮沉时的恒定节拍。

然而今夜,另一种声音,正试图与这亘古的水声争夺她的注意力。

那是小提琴声。稚嫩的,磕磕绊绊的,时而像受惊的小鸟般尖锐地滑走,时而又微弱得几乎被隔壁电视机里隐约的新闻播报淹没。但它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塞茨《第五学生协奏曲》第一乐章开头的几个小节。

对于一个学了两年琴的八岁孩子而言,这进度不算快,甚至有些缓慢。教琴的上海音乐学院老师委婉地评价:“知薇乐感很好,很敏感,但手指的独立性和力量还需要时间。”

薇尔莉特明白,老师没说的是,这孩子似乎总在某个无形的门槛前犹豫,缺乏一股“闯过去”的狠劲儿。这或许像她,也或许像瀚哲。

一种内在的审慎,过早地出现在孩童身上。

她放下手中正在审阅的基金会新季度报告,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向琴房虚掩的门口。疼痛在白天达到三级,此刻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退至二级的边缘,像退潮后湿润的沙滩,仍承载重量,但不再有锋利的碎石。

琴房暖黄的灯光下,张知薇——Vivian,正站在谱架前。八岁的女孩继承了母亲阳光般璀璨的金发和父亲东方人深黑的瞳仁,此刻那双独特的灰绿色眼睛正紧紧盯着谱子,眉头微蹙,嘴唇因用力而抿着。

她穿着柔软的浅绿色家居服,赤脚站在地板上,身形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但握琴的姿势已有模有样,显然是张瀚哲严格调教的结果。只是那运弓的手臂,仍显僵硬,像一只尚未学会流畅扇动翅膀的幼鸟。

她又拉了一遍那个乐句,在第三个音符上,弓子不由自主地打滑,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嘎”。女孩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沮丧和……委屈。她没有哭,只是放下琴和弓,呆呆地看着谱子,小手在琴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模样,让门外的薇尔莉特心头一软,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里,独自在疗养院房间与疼痛和孤独对峙的、年幼的自己。

“这里,”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女孩身后响起,张瀚哲不知何时结束了书房的工作,走了进来。他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评价刚才的失误,只是自然地走到女儿身后,微微俯身,右手轻轻覆盖在女孩握弓的右手上,“手腕要再放松一点,想象它不是骨头和肌肉,是一根有弹性的小弹簧。力量从肩膀来,到这里,”他指尖在她手腕处轻轻一点,“只是传导,不要锁死。”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白日授课后的一丝沙哑,但极其耐心。他握着女儿的手,带着她极其缓慢地空拉了一个长弓。“感受这个流动,像河水一样。”他示意窗外。

薇尔莉特注意到,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落,柔和了平日略显严谨的轮廓。做父亲的他,似乎将他学术上的专注与精确,悄然转化成了这种不厌其烦的、分解动作式的引导。

女孩在他的引领下又试了几次,声音果然平稳了一些。但她显然仍被那个乐句卡住,情绪低落。“爸爸,我是不是……很笨?”她小声问,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自我怀疑。

张瀚哲沉默了片刻,松开手,走到她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姿势,薇尔莉特太熟悉了。

“不,”他摇摇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只是遇到了一个需要更多时间和耐心的小问题。解决问题需要方法,不是天赋,更不是笨。还记得爸爸给你讲的巴赫怎么创作《赋格的艺术》吗?”

“记得,”女孩嘟囔,“一遍又一遍地改,写了很久很久。”

“对。音乐不是魔法,是劳作。是看清楚问题在哪里,然后一点一点去修正的劳动。”他指了指谱子,“现在的问题,是右手三指在按这个音时,左手手腕下意识紧了。我们先把速度放到最慢,只练这两个手指的配合,好吗?”

没有安慰的拥抱,没有空洞的鼓励,只有清晰的指认和可行的步骤。这是张瀚哲式的温柔。女孩似乎接受了这种逻辑,点了点头,重新举起了琴。

薇尔莉特没有进去打扰。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暖光,父女,小提琴,以及空气中那尚未成形却努力挣扎着的乐音。

一种深沉而平静的暖流,在她胸中缓缓扩散,暂时盖过了骨骼深处那永恒的钝痛。她忽然想起Vivian更小的时候,第一次能摇摇晃晃走到她轮椅边,伸出沾着果酱的小手摸她的脸,含糊地叫“妈妈”。那一刻的颤栗,与此刻的安宁,是爱的两种不同声部。

她悄悄退开,回到起居室。艾米莉正在准备睡前的水果。“小薇还在练呢?张先生真有耐心。”艾米莉笑道,将一杯温度正好的洋甘菊茶放在薇尔莉特手边,“今天疼得厉害吗?”

“还好,老样子。”薇尔莉特接过茶,目光落在壁炉架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Vivian四岁时,坐在她膝上,两人一起看那本1879年琴谱的抓拍。孩子的小手指着谱上一个音符,仰头看她,阳光照亮两代人的金发。

“艾米莉,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太不称职的母亲?”这个问题她从未问出口,但在此刻宁静的夜晚,看着丈夫承担了大部分“实操”的育儿职责,它悄然浮现。

艾米莉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称职的母亲,不是只有能追着孩子跑、能给她梳复杂辫子的一种。您给Vivian的,是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她顿了顿,“是您听她哼唱不成调的歌谣时,那份绝对的专注;是您给她讲圣经故事和音乐家轶事时,那些美丽的词句;是您即使疼痛,也坚持每天早晨给她一个微笑和额头的亲吻。孩子能感受到什么是真实的爱与存在。张先生给的是骨架,您给的是……灵魂的底色。”

薇尔莉特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带着安抚的香气。艾米莉的话,总是如此朴实而切中要害。或许是吧。她无法带女儿奔跑嬉戏,无法亲手为她制作复杂的点心,但她可以给她一个永远向她敞开的、充满书籍、音乐和安静对话的精神世界。这何尝不是一种馈赠?

琴房里的练习似乎告一段落,传来收拾乐器的轻微响动。不一会儿,张瀚哲牵着Vivian的手走了出来。女孩洗过澡,换上干净的睡衣,金发湿漉漉地披着,小脸因为练习和热水而红扑扑的。看到薇尔莉特,她眼睛一亮,挣脱父亲的手,轻快地跑过来,却没有莽撞地扑上轮椅,而是熟练地停在一步之外,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母亲的脸色。

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薇尔莉特心中又是一酸一暖。

“妈妈,我今天最后一遍拉对了!”女孩汇报着,声音里有克制的兴奋。

“我听到了,结尾部分很平稳。”薇尔莉特微笑道,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湿漉的头发,“像月光下的河水。”

这个诗意的比喻让女孩开心地笑了。她随即又有些犹豫,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画纸:“今天美术课画的……送给妈妈。”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人坐在椅子上,中间是一个小女孩,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巨大的、放射线条的太阳。用色大胆而温暖。

薇尔莉特接过画,仔细地看着。“很美,Vivian。谢谢你。尤其是太阳的光芒,让我觉得很温暖。”她指了指画中轮椅旁一个黑色的小点,“这是什么?”

“是爸爸的咖啡杯!”女孩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总是在你旁边喝咖啡。”

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张瀚哲,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薇尔莉特也笑了。是的,这就是他们的日常,被孩子敏锐地捕捉并固化在画纸上:陪伴,即使是以一杯沉默的咖啡的形式。

睡前故事时间,是薇尔莉特的“领域”。Vivian爬上大床,依偎在母亲身侧,张瀚哲则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他自己的书,但并不真的看,只是享受着这片刻的家庭宁静。

薇尔莉特的声音不高,因疲惫而略显低哑,但讲述《纳尼亚传奇》狮子阿斯兰的故事时,依然充满感染力。她不是表演,只是将文字蕴含的画面与情感,平静地传递出来。女孩听得入神,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闪发亮。

故事讲到一半,Vivian忽然问:“妈妈,阿斯兰为什么愿意代替埃德蒙受死?因为他爱他吗?”

“是的,因为他爱他,也爱所有纳尼亚的居民。这是一种……牺牲的爱。”薇尔莉特斟酌着词句。

“就像你爱我和爸爸,即使疼,也每天对我们笑一样吗?”孩子的问题,总是如此直接而致命。

薇尔莉特呼吸一滞。她感到身侧的张瀚哲也瞬间停下了翻书的动作。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绵延的水声。

“不完全一样,亲爱的。”薇尔莉特最终轻柔地回答,手指抚过女儿柔软的发丝,“妈妈的笑,不是因为‘牺牲’,而是因为看到你和爸爸,心里的喜悦比身体的疼痛要多得多。爱不是减去疼痛,是加上了更多别的东西,多到让你愿意,也能够,承载着疼痛一起生活。”

她引用了,但稍稍改编了:“‘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约翰一书》4:18) 妈妈或许没有除去疼痛,但爱让我不再那么惧怕它,也让我有力量在它存在的时候,依然选择微笑。”

这番话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或许太深奥,但Vivian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悄悄握住了母亲放在毯子上的手指。“我也爱你,妈妈。还有爸爸。”她嘟囔着,睡意渐渐袭来。

等到女孩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张瀚哲才轻轻起身,将她抱回她自己的卧室。回来后,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夜灯,在薇尔莉特身边坐下,手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累吗?”

“有一点。但很好。”薇尔莉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干燥的温暖,“她今天问的问题……”

“她是个敏感的孩子,像你。”张瀚哲低声道,“也像你一样,正在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与那些不那么轻松的部分相处。”

“你教她很有耐心。”

“你给她的,是更重要的东西。”他重复了艾米莉的意思,但角度不同,“你让她看到,一个人的价值可以如何超越身体的限制。这比任何琴技的指导都更根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共享着这忙碌一日后珍贵的静谧。水声、隐约的远处市声、女儿安稳的呼吸声,构成了夜晚的基底。

“瀚哲。”

“嗯?”

“有时候,我会想,”薇尔莉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Vivian Aria……我们的‘咏叹调’。她未来的人生,会谱写出怎样的旋律?会是宁静的康塔塔,还是激越的协奏曲?或者,像我们一样,是一首……有些复杂,但自洽的复调?”

张瀚哲在昏暗中注视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她的旋律里,一定会有你的清澈坚韧,也可能会有我的……某种固执的底色。更重要的是,”他握紧她的手,“无论是什么旋律,我们都会是她的第一听众,也是最用心的协奏者。”

薇尔莉特微微笑了。是啊,这就是答案。父母无法决定子女生命的乐章,但可以给予她最初的音准、丰富的和声可能,以及一个永远愿意聆听、并在必要时给予坚定支持的“声部”。他们将“Vivian Aria”这个秘密的中间名赋予她,就是将音乐与生命最深层的祝福,悄然织进了她的生命图谱。

疼痛在夜色中又隐隐泛起,但她已习惯了与它共存。身畔是丈夫平稳的呼吸,隔壁房间是女儿安宁的睡梦,窗外是亘古流淌的河水。在这幅由脆弱与坚韧、局限与爱共同构成的生活图景中,薇尔莉特感到一种圆满的平静。

他们的窄门之后,道路依然在延伸,但此刻的驿站,充满了新生命带来的、嘈杂却无比真实的回响。

这或许就是家庭最真实的模样,不是苦难的升华,也非完美的童话,而是一首由不同声部在时光中不断交织、应答、彼此成就的,永不停息的复调。

而爱,是那让所有声部最终和谐的内在律法。

她轻轻回握张瀚哲的手,低声道:“晚安,瀚哲。”

“晚安,薇尔。”

夜色温柔,将小院轻轻包裹。河水长流,带走了白日的疲惫,也预示着明日新的音符,将在晨光中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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