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先于晨光醒来。

不是苏州小院外那条小河熟悉的潺潺,而是更遥远、更磅礴的潮汐声,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涩与律动。

薇尔莉特在冲绳这座临海小教堂附属客房的床上醒来,第一个意识是辨别这陌生的声音,第二个意识,才是确认身体的感觉。

疼痛在三级边缘徘徊,像远处海平面下隐约的暗流,存在,但被更广阔的蔚蓝吸收、稀释了。她静静躺了片刻,聆听潮汐那永恒的呼吸。

今天,是她与张瀚哲婚礼的日子。地点没有选在苏州,也没有回伦敦,而是选在了这座介于两人故土之间的海岛,一座小巧的、拥有无障碍通道的临崖教堂。规模极小,只邀请了最核心的圈子:张瀚哲的父母,艾米莉,詹姆斯律师,陈浩,以及几位无法亲临、但以特别方式“在场”的朋友——比如远程送上祝福的@PriestOfSilentWoods,和那位即将用琴声贯穿这场仪式的、特殊的演奏者。

选择这里,是因为大海的无垠能容纳一切形式的有限,也因为距离给予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抽离感,让这个仪式更像两人之间一件极其私密、却面向天地誓约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艾米莉端着温水和新熨好的礼服进来。那礼服不是传统的婚纱,而是一件定制的、象牙白色丝绒长裙,剪裁简约流畅,裙摆恰好覆盖轮椅的踏板,袖口和领口点缀着极细的银色刺绣,是桂花的纹样。

“早上好,斯特林夫人。”艾米莉微笑着,第一次用了这个新称呼的预演。

薇尔莉特苍白的脸上泛起极淡的红晕。“还是叫小姐吧,艾米莉,至少在今天结束前。”她顿了顿,“外面天气如何?”

“完美。晴朗,有风,海水是翡翠色的。教堂已经布置好了,简单,都是鲜花和蜡烛。詹姆斯先生和牧师在做最后确认。”艾米莉帮她坐起,开始晨间护理,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庄重,仿佛每个步骤都是仪式的一部分。

当那件丝绒长裙终于妥帖地穿在她身上,艾米莉为她梳理那头及腰的金发时,薇尔莉特望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子美丽依旧,那份瓷器般的脆弱感被丝绒的厚重与象牙白的温暖稍稍中和,碧蓝的眼睛里有平静的期待,也有深藏的、属于这一日的庄重。

她拿起那个陪伴多年的小十字架项链,贴在唇边片刻,才戴在颈上。

“还有这个。”艾米莉递过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造型极简的珍珠耳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张致远教授工整的字迹:“珍珠生于磨砺,温润源自包容。祝你们的日子,如珠蕴光。” 薇尔莉特小心地戴上,冰凉的珍珠贴着耳垂,像两滴凝固的月光。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小提琴调音声。不是张瀚哲,他此刻应该在做另一番准备。这琴声来自一位更早抵达的客人。

…………

教堂确实很小,石头砌成,线条朴素,面朝大海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此刻,海天一色,阳光泼洒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透明的金绿。座位上只稀疏坐着那几位至亲挚友。

张致远教授和沈清如女士坐在第一排,教授穿着挺括的深色中山装,坐姿笔直;沈女士则是一身典雅的绛紫色旗袍,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眼睛已经有些湿润。

陈浩坐在他们斜后方,担任着摄影师和备用司仪的双重角色,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与感动交织。詹姆斯律师独自坐在另一侧,西装革履,银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需要他签署或见证的所有文件,神情是职业性的肃穆下,透着一丝长辈的欣慰。

没有红毯,通道平坦而宽阔。尽头处,张瀚哲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他今天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更正式的髻,穿着与薇尔莉特意料之中默契的、深蓝色丝绒礼服,同色的领结,身姿挺拔如崖边的松。他脸上没有常见的沉静,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目光紧紧锁定着通道入口的方向,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

海风穿过敞开的侧窗,送来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潮声。然后,一阵低沉、醇厚、仿佛自灵魂深处嗡鸣而起的大提琴声,响了起来。

声音来自祭坛侧前方一个略微凹陷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的西裔男子,@CelloInDarkness,那位受薇尔莉特基金会资助多年、从酗酒与绝望中挣扎而出、最终在卡内基音乐厅侧厅奏响自己声音的美国盲人大提琴手。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礼服,闭着眼睛,微微偏着头,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在怀中那把深褐色的大提琴上。阳光落在他瘦削但坚定的侧脸和灵巧翻飞的琴弓上。

他拉的,不是常规的《婚礼进行曲》,也不是巴赫那些庄重的无伴奏组曲。他演奏的,是一首改编过的、极其缓慢而深情的《绿袖子》变奏。这是薇尔莉特多年前,在伦敦疗养院花园里即兴拉给他听过的旋律,当时她说:“这首曲子跨越山海,总让我想起坚韧的温柔。”

此刻,他用大提琴那更适合倾诉衷肠的音色,将这份“坚韧的温柔”重新诠释,琴声如泣如诉,如海潮般层层推进,充满了感恩、回忆与新生的希望。每一个揉弦都饱含情感,每一个长音都仿佛在诉说那些黑暗中被点亮、被扶持的日夜。

他看不见通道,看不见鲜花,看不见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但他用琴声,“看见”并“描绘”着这一切,尤其是那位改变他命运的女子即将踏上的路程。音乐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献给这场婚礼、献给薇尔莉特最厚重的礼物。

在这深沉而真挚的琴声中,艾米莉推着薇尔莉特的轮椅,缓缓出现在通道入口。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阳光将她丝绒裙裾上的银线刺绣映得微微发光,金发如瀑,珍珠耳钉泛着柔润的光泽。她膝上,没有花束,只静静放着那本她常用的、皮质封面的小圣经,和那本1879年版的施拉迪克琴谱。

父亲与丈夫的传承,在此刻并列。

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份近乎神性的澄澈,只有微微攥着羊毛毯边缘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波澜。

轮椅沿着平滑的通道,随着《绿袖子》深沉而充满叙事感的旋律,缓缓向前。速度很慢,给予她足够的时间感受每一道目光,每一缕海风,每一个音符中蕴含的重量。她看到张瀚哲父母眼中的泪光与祝福,看到陈浩悄悄竖起的大拇指,看到詹姆斯律师微微颔首的致意。

她的目光最终,与通道尽头那个人的目光相遇。

张瀚哲在她出现的瞬间,整个人似乎被那大提琴声和她的身影同时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他深深吸了口气,那肃穆的专注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激荡。他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和丝绒包裹的美丽与脆弱,看着她眼中那片熟悉的、倒映着海洋与天空的碧蓝。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真的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走向我。

轮椅终于停在祭坛前,与张瀚哲平行。大提琴的最后一个长音缓缓收束,余韵与潮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散。@CelloInDarkness放下琴弓,微微低头,向着薇尔莉特的方向。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潮声、和众人屏息般的宁静。

牧师走上前,是一位面容和善的本地老者,他用简单的英语开始了仪式。话语庄重而朴实,强调爱的盟约、彼此扶持、在神圣与世俗面前的共同责任。

轮到誓言环节。张瀚哲先转过身,面对着坐在轮椅上的薇尔莉特。他没有单膝跪地,而是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尽可能持平,双手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上。这个姿态,从邱园初见至今,已成为他们之间最自然、最平等的爱的语言。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情感满溢的痕迹:“薇尔莉特,我,张瀚哲,今日在上帝与众人面前,与你立约。”

“我承诺,不只是做你灵魂的知音、生活的盟友,更要成为你每日晨光中,那杯温度刚好的茶;你疼痛来袭时,那堵可以安静倚靠的墙;你灵感激荡时,第一个也是最用心的聆听者。”

“我接纳你的全部——你的信仰如同指引我的星辰,你的琴声是我灵魂的母语,你的疼痛……是我愿意用余生去学习理解的、另一种形态的你的语言。”

“我选择你,不是作为完美的偶像,而是作为我此生唯一的、真实且挚爱的旅伴。无论健康或更需扶持,无论顺境或更多窄门,我必在你身旁,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份爱,是我理性思考后,依然无法拒绝的必然;是我静水深流的生命里,唯一且永恒的回响。”

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他为人一样,严谨、深刻、落到实处,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内心那架精密天平的称量,确凿无误。尤其最后两句,几乎是他对自己的最终确认与宣告。

薇尔莉特听着,碧蓝的眼中水光潋滟,但泪水没有落下。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然后用她那轻柔而清晰的嗓音回应:“瀚哲,我,薇尔莉特·斯特林,今日在上帝与众人面前,与你立约。”

“我承诺,不将我的世界作为你的负担,而是作为一扇与你共观的、或许风景不同的窗。我将继续用我的方式歌唱——用琴弦,用文字,用我残存的、依然渴望靠近光的所有生命。”

“我给予你我的全部——我的信仰或许无法解答所有苦难,但它是我在黑暗中不灭的灯台;我的身体或许无法自由行走,但它承载着我爱你的、完整且炽热的灵魂;我的过去与未来,都将与你交织,如同复调音乐中彼此追随又和谐共鸣的声部。”

“我选择你,不仅因为你总是‘正确’,更因为你那‘正确’之下,深藏着对我、对生命、对美与真最笨拙也最珍贵的诚实。你让我看见,爱不是牺牲,而是在共同的承担中,彼此都变得更加完整的奇迹。”

“正如经上所记:‘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书》13:4,7-8)瀚哲,我愿与你,永不止息。”

她的誓言,同样融合了她的信仰、她的境遇、她对爱的独特理解,将残疾与爱情、有限与永恒、个体的独唱与共同的复调,美妙而坦诚地编织在一起。

当她说出“永不止息”时,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从沈清如女士眼中滑落,张致远教授紧抿的嘴唇也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詹姆斯律师低下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陈浩的相机快门声,在此刻显得格外轻柔。

牧师宣布交换戒指。戒指很简单,素金的指环,内圈刻着对方名字的缩写,以及一个极小的、分别象征小提琴f孔与五线谱的音符图案。

张瀚哲小心地将戒指戴在薇尔莉特纤细的手指上。薇尔莉特的手有些颤抖,但稳稳地将另一枚戒指推进他的指根。

“现在,我宣布你们二人,在上帝与法律面前,正式结为夫妇。”牧师微笑着说,“新郎,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这是一个微妙而充满意义的时刻。张瀚哲没有犹豫,他再次俯身,这一次,是轻柔地、郑重地吻上了薇尔莉特的额头。一个停留数秒的、温暖的触碰。不是唇,因为那需要她更大幅度的动作,可能会带来不适或过度的瞩目。额头之吻,象征庇护、尊重与灵魂的贴近,对他们而言,比任何形式都更恰如其分,也更私密深刻。

掌声轻轻响起,混合着潮声与哽咽。

这时,@CelloInDarkness再次举起了琴弓。这一次,琴声不再是沉郁的《绿袖子》,而是一段充满喜悦与光辉的旋律。

埃尔加《爱的礼赞》。

琴声流畅而明亮,仿佛之前所有的阴霾、挣扎、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阳光下跳跃的海浪,晶莹剔透,充满生命的欢欣。他将这首经典的爱的颂歌,拉得格外真挚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将自己获得新生后的所有喜悦,都倾注其中,为这对赋予他“第二次机会”的夫妇贺礼。

在优美的大提琴声中,艾米莉推着薇尔莉特,张瀚哲走在轮椅旁,紧握着她的手,三人缓缓沿着通道走向出口。阳光、海风、琴声、还有身后亲友们温暖的目光,交织成一片金色的网,将他们轻柔地包裹。

仪式简短,却重逾千斤。

婚礼后的简单庆祝,就在教堂外临海的露台上进行。没有喧闹的舞会,只有精致的茶点、香槟,和持续的海风琴声。@CelloInDarkness又拉了几首短小的、欢乐的曲子。薇尔莉特与张瀚哲被亲友环绕,接受着最真挚的祝福。

张致远教授走到薇尔莉特面前,举了举杯,只说了一句:“琴谱和琴,都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沈清如则紧紧拥抱了张瀚哲,然后俯身对薇尔莉特轻声说:“孩子,这里永远有你的家,和热汤。”

@CelloInDarkness在演奏间隙,被引导到薇尔莉特面前。他伸出手,薇尔莉特握住。他的手因常年练琴而有力,微微颤抖。

“谢谢您,V。”他的声音哽咽,“没有您,我可能永远听不到……海的声音。” 他说的是此刻真实的海潮,也是音乐与生命那更深邃的海洋。

薇尔莉特微笑着,用力回握:“是你自己,从未放弃歌唱。”

夕阳西下时,大多数客人离开,留下新婚夫妇在海边。张瀚哲推着薇尔莉特,沿着平坦的滨海步道缓缓行走。海浪拍打着礁石,天空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累吗?”他问。

“有一点。但心里很满,很安静。”她望着海天交接处,“像一首复杂的赋格,终于走到了最和谐的那个和弦。”

“那个和弦,会一直持续下去。”张瀚哲停下轮椅,蹲下身,与她一起看海,“即便有变奏,有新的声部加入,但主旋律,我们刚才已经立约了。”

薇尔莉特握住他的手,将那枚素金戒指贴在自己脸颊上。金属还带着他的体温。

“瀚哲。”

“嗯?”

“Forget not.(切莫遗忘)”她忽然轻声用英语说,引用了那首歌,也引用了此刻超越一切音乐的心情。

张瀚哲凝视着她被晚霞映红的容颜,郑重地、一字一句地用中文回应:

“永志不忘。”

潮声如永恒的低音,承托着这简短却重于一切的誓约。金丝雀的清澈吟唱与黑金属的深沉回响,在这一刻,在这海天之间,融合成了一首只属于他们的、名为“婚姻”的、平静而壮阔的永恒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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