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圆木棚顶下,几张简陋的行军床几乎全满。呻吟和压抑的抽气声是这里的主旋律,偶尔被突发的凄厉惨叫或急促的临终喘息打断,旋即又沉入更深的痛苦低吟。
唯一的光源是几盏摇晃的油灯,在污浊的空气里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让那些裹着绷带的肢体和扭曲的面容时隐时现,如同地狱图景的浮世绘。
那名从雪地里拖回来的年轻俘虏被安置在最角落、远离其他伤员的床位上。这既是出于隔离需要,也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冰冷的距离感。他不仅是伤员,更是“敌人”,是待审问的资产。
他的腹部伤口已被草草清理并包扎,但劣质绷带很快就被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浸透,那红色在昏黄灯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黑紫。脸色灰败得像褪色的石膏,嘴唇干裂发紫,仅有胸腔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但已如风中残烛。
瓦西里军医是一个脸庞瘦削、眼袋深重、眼神疲惫的中年人,他直起酸痛的腰,摘下手套,对等在旁边的团长和爱蜜莉雅摇了摇头。手套上沾着混合了血和碘酒的污渍。
“贯穿伤,肠子肯定打烂了,失血太多,低温症也很严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缺乏睡眠的干涩,“我们这里的条件……”他没说完,只是摊了摊手,动作里满是无奈和麻木。言下之意,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或者说是这年轻人身体底子出奇的好。毕竟,能在那种严寒下执行特种侦察任务的身体,本就是经过筛选的。
“最多再给他输点代血浆,加点磺胺,剩下的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感染和休克这一关。上帝……或者别的什么,说了算。”
团长皱着眉,看着床上那张年轻却已蒙上死气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缴获的那副奇特雪橇和微声突击步枪。作为前线指挥官,他必须在情感与责任间权衡。
“尽量让他活着。”团长的声音平板,带着纯粹的实用主义考量,“我们需要知道他属于哪个具体单位,任务细节,装备来源。哪怕多活几个小时,多问出几个字也好。”他转向爱蜜莉雅,“中尉,你看着点。他醒了立刻报告。如果他……没挺过来,也报告。”
“是。”爱蜜莉雅应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她没有离开,而是主动拉了张粗糙的木凳,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格奥尔格和沃夫冈已经回去休息,她主动留了下来。
理由很充分:她是第一个接近并控制他的人,可能对后续问话有帮助。更深层的理由,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愿明确剖析。她想看着这个几乎死在她枪下的生命,如何挣扎。
作为狙击手,她见过太多死亡,但那些死亡通常发生在数百米外,通过机械瞄具观察,终结于一声枪响和目标的倒下。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个被自己击中的人,在生死边缘缓慢煎熬,这是第一次。
周雪的意识深处,那个冷静的观察者想知道:当死亡的抽象概念具象化为眼前这具年轻躯体的痛苦喘息时,会是什么感觉?
急救所里人来人往,痛苦的声响不绝于耳。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在隔壁床上压抑地哭泣,念叨着母亲的名字;瓦西里军医和助手在处理另一个胸腹受伤的伤员,器械碰撞声和急促的指令交织;门外不时有担架抬进抬出,带进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和更多血腥味。
时间在油灯灯芯的哔剥声、伤员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炮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痛苦里。
爱蜜莉雅没有一直盯着俘虏,那样太耗费精力。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偶尔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像最精密的雷达,留意着那个角落最细微的动静。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这个陌生人背后可能存在的世界。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周雪的意识里,那个平和的声音低语,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客观审视。可能不到二十岁。这么年轻,就已经熟练地操纵着特种装备,在深夜的雪原上执行危险的渗透侦察。他是志愿兵?还是被征召的学生?他来自哪里?农场?小镇?还是某个有音乐声飘出的城市?那张扭曲痛苦的脸背后,应该有过不同的表情吧。也许是清晨被母亲叫醒时的惺忪,也许是第一次收到女孩纸条时的羞赧,也许是看到广阔原野时的畅快呼吸……就像伊万,就像格奥尔格年轻时可能的样子,就像……曾经那个在图书馆里为论文烦恼的周雪。
这些思绪没有削弱她的意志,只是让眼前的生死挣扎,多了一层令人窒息的厚重感。战争将无数这样的“可能”粗暴地碾碎,或扭曲成眼前这仅剩生理性挣扎的模样。
爱蜜莉雅不禁想起自己,周雪的“可能”被定格在了图书馆闭馆的那一刻,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雪原和手中的步枪。某种荒谬的共鸣在她心底最深处轻轻震颤,但很快被她压下。
瓦西里军医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检查一次,动作麻利却缺乏温情。他翻开马克西姆的眼皮查看瞳孔反应,用粗糙的手指触摸颈部脉搏,那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跳动每次都让他眉头紧锁。
换药时,解开被血浸透的绷带,暴露出的伤口触目惊心,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不祥的青黑色。瓦西里只是摇头,撒上更多的磺胺粉,重新包扎。
代血浆的瓶子挂了起来,浑浊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汇入年轻人几乎枯竭的血管,像在为一座即将崩塌的沙塔做徒劳的加固。
凌晨时分,急救所的喧嚣稍减,最痛苦的伤员要么沉入昏迷,要么已经永远安静。马克西姆的情况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嗯,如果“稳定在一种濒死的边缘”也能算稳定的话。
他的呼吸稍稍规律了点,虽然依旧浅促。体温略有回升,但仍远低于正常。
爱蜜莉雅起身,走近一些。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因剧痛而导致的狰狞似乎略微平复,露出底下原本的轮廓:高颧骨,挺直的鼻梁,眉毛很浓,即使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思考某个难题。是个典型的、带着些北方冻原民族特征的洛连年轻人,也许来自某个盛产木材和传说的边疆省份。
他的伪装服已被换下,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旧的帝国军病号服,更显得瘦削脆弱,几乎看不出这就是几小时前那个在雪原上悄无声息滑行的致命猎手。
她的目光落在床边一个帆布小包上,那是从他身上取下的个人物品。瓦西里检查过,除了些杂物,没有情报价值,便随意丢在那里。爱蜜莉雅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过来。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包里东西不多,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生侧影: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已经空了,壶身有几处凹陷;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干,是标准的野战口粮;一小截铅笔头,被用得只剩拇指长短;一个边缘磨损的木制口琴,做工粗糙但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可见主人经常把玩;还有一张折得很仔细、但已被雪水和少许血渍晕染开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不是地图,也不是证件。是一张手绘的、未完成的乐谱片段,用铅笔潦草地写在粗糙的纸张背面,纸的来源似乎是某个旧账簿或宣传册。
五线谱画得不算工整,音符也有些稚拙,但能看出基本的旋律走向,起伏间带着一种属于旷野的辽阔与忧伤。旁边还用洛连文字写了几行小字,字迹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压入纸面,仿佛在对抗某种阻力:“第三小节转调还是不对……老师说这里要有风雪掠过山脊的感觉,可我总觉得太尖锐了……也许该用降B小调?回家后一定要去问问安娜大婶……她总说我的曲子有冰棱的味道,但缺了炉火的影子……”
乐谱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马克西姆。
爱蜜莉雅拿着这张纸,静静地看着。急救所的喧嚣、呻吟、器械碰撞声……仿佛瞬间远去,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隔绝。
风雪,山脊,冰棱的味道,炉火的影子……这些充满画面感和温度的词句,与眼前冰冷血腥的现实形成撕裂般的对比。
一个在故乡跟着某位“安娜大婶”学习作曲、会为转调和音乐意象烦恼的年轻人。他怀里揣着未完成的乐章,口袋里装着粗糙的口琴,却在深夜的雪原上,趴伏在冰冷的金属滑板上,用安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试图窥探另一个群体的生死防线,最终倒在她的枪口下。
荒诞。极致又无比真实的荒诞。周雪的意识里浮现出黑色幽默的比喻:这就像音乐学院的学生在期末考试的间隙,顺手参加了一场生死狙击赛。
她小心地将乐谱按照原有的折痕复原,尽管血渍和水痕已经让纸张变得脆弱。放回帆布包时,木口琴冰凉的触感还短暂地停留在她的指尖,那粗糙的木纹仿佛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和无数次吹奏的气息。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病态的鱼肚白,没有丝毫暖意。
急救所里,马克西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沙哑的咕噜声,像是生锈的齿轮试图转动。他的眼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最初是完全涣散的,充满了濒死的迷雾和无法理解的痛苦,仿佛灵魂还在遥远的黑暗中漂泊。然后,瞳孔开始艰难地聚焦,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视线首先映入了低矮陌生的圆木顶棚,摇晃的昏黄灯光,最后,落在几步外那个静静坐着、一身白色伪装服尚未完全卸去、只露出冰蓝色眼眸的身影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整张脸再次扭曲,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本能的、动物般的恐惧。以及更深沉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似乎认出了这双眼睛,认出了这个在雪地石头旁用枪口指着他、用冰冷帝国语说“别动”的死神。但死神为什么会坐在他的床边?为什么没有补上一枪?
爱蜜莉雅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甚至略微放松了肩膀的姿态,减少压迫感。
马克西姆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痛苦的蹙眉。他死死盯着爱蜜莉雅,仿佛想从那双过于平静、仿佛冻结湖泊的眼眸里读出自己的命运。
恐惧并未消散,但最初的剧烈反应过去后,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虚无笼罩了他。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眼神里的尖锐抵抗软化了一些,只剩下沉重的痛苦和茫然,还有一丝“既然已落入敌手,一切听天由命”的晦暗。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龟裂的纹路渗出细小的血珠,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音。
爱蜜莉雅起身,拿起旁边瓦西里准备好的、装着温盐水的杯子,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蘸湿,走到床边。她没有试图喂他喝水,他现在很可能无法吞咽而不引发更严重的内部出血或呛咳,所以她只是用湿润的纱布轻轻擦拭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
马克西姆的身体再次僵硬,但这次没有剧烈的反应。他只是睁大眼睛,困惑加深,死死盯着她的动作,仿佛在解读某种无法理解的密码。
冰凉的湿润感缓解了嘴唇的焦渴,他无意识地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纱布边缘渗下的水渍。
爱蜜莉雅做完这个简单的、近乎护理的动作,便退开,重新坐回木凳。依然没有说话。沉默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也是此刻最合适的交流方式。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响和远处隐约的炮声作为背景音。
马克西姆的呼吸似乎因为那一点点水分的滋润而平顺了一点点,但疼痛显然一直在折磨他,他的眉头始终紧锁,偶尔会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又迅速被他咬住嘴唇吞回去,仿佛不愿在敌人面前显露脆弱。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色更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勉强透过蒙尘的小窗。马克西姆再次看向爱蜜莉雅,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不是哀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个奇怪的敌人还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濒死的幻觉。
他极其艰难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一个洛连语词汇:“水……”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用清晰的帝国语说:“现在不能喝。” 她知道他可能听不懂,但语气平和,同时用手指轻轻指了指他腹部的绷带,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
马克西姆似乎从她的动作和语气里明白了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那是意识到自己连最基本生理需求都无法被满足的绝望。但很快,那绝望又被更深沉的麻木覆盖。
“马克西姆。” 爱蜜莉雅忽然开口,用的是洛连语的发音,虽然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
病床上的年轻人猛地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这个名字,从这个敌方的、白色的死神口中吐出,带来的冲击似乎比枪伤更甚。
名字是战场上最私人的印记之一。被敌人知道名字,意味着某种个体性被强行从“敌方士兵”的模糊集合中剥离出来,暴露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爱蜜莉雅没有解释名字的来源,只是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嘲弄或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观察,在等待。
“你的口琴,” 她换回帝国语,语速很慢,确保他能捕捉到关键词,同时用手比划了一个吹奏的动作,“还有曲子……风雪,山脊。”
马克西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恐惧、困惑、一丝被触及最隐秘角落的羞耻和惊慌,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惊奇,也许是极微弱的一丝共鸣。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身边,不过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痛苦的痉挛,让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爱蜜莉雅不再说话,重新归于沉默。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名叫马克西姆的年轻士兵,在伤痛、恐惧和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艰难地维持着意识的清醒,或者说,维持着生命本身。
她此刻既代表着他此刻困境的根源,又似乎成了他与那个离去的、有音乐和“安娜大婶”的世界之间,一缕脆弱却真实的联系。
瓦西里军医再次过来检查,翻了翻马克西姆的眼皮,听了听心跳,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而漠然。
“还吊着一口气。生命力挺顽强。” 他嘟囔着,换了瓶药,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能熬过今天白天,也许……就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但别抱太大希望,中尉。感染、器官衰竭、或者再来一次大出血……随便哪个都能要他的命。”
希望?爱蜜莉雅看着马克西姆再次闭上的眼睛,那长长的、因为寒冷和失血而颜色浅淡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投下脆弱的阴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希望他活下来。
这无关仁慈或冷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观察者的心态。她想看到这个灵魂会如何选择,是就此沉入永恒的雪夜,还是挣扎着,继续去谱写出那“缺了炉火影子”的、充满冰棱味道的旋律?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张染血的乐谱,是否会续写?而他们之间这诡异短暂的、跨越敌我界限的交集,又将怎么样?
窗外,东方的天际终于开始泛起一丝真正的鱼肚白,苍白得没有丝毫暖意,如同这急救所里大多数人的脸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依旧的严寒和硝烟,带着新的死亡和新的命令。
急救所里,一个洛连的年轻士兵在生死线上徘徊。一个帝国的中尉狙击手在沉默地守候。
而在他们之间,一张染血的、未完成的乐谱,像一道隐秘的裂缝,透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弱的光。一个名字被唤起,一段旋律被感知。
战争的齿轮冰冷咬合,个体的命运如风中残烛。但有些微弱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一个名字,一段未成的旋律,一次无声的触碰,像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的质地,为未来埋下不可预知的伏笔。
马克西姆的命运,爱蜜莉雅的内心轨迹,或许都将因这个黎明而悄然偏转。
至少,对爱蜜莉雅而言,那个在晨光中透过机械瞄具锁定的“目标”,此刻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清除的威胁。他有了名字,有了微弱的声音,有了未完成的乐章,有了一段关于风雪、山脊和炉火影子的创作执念。
这就已经,与从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