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早有吩咐,若两位贵客有意游览,需确保安全。”十六夜将斗篷递过去,“请披上此斗,可稍作遮掩。”
杨怀之与柳诗如对视一眼,接过了斗篷,布料触感奇异微凉,非丝非棉,似乎能吸收周围的光线,这斗篷显然不仅仅是遮蔽身形那么简单。
紧接着,十六夜又递过来两张淡金色的符箓。
“这是护身符。”十六夜解释道,“若两位在外遭遇无法应付的危险,或迷失路径,只需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将其激发即可,届时,无论两位身处城中何处,我都会尽快赶到。”
杨怀之接下来符箓,心想,这不是单纯的护身符,这是被许可的活动边界,也是一根拴在身上的线。
线的另一端,牢牢握在司玄手中。
“有劳费心。”杨怀之将符箓收好,平静道谢。
“分内之事。”
十六夜再次颔首,侧身让开通路,并指向回廊一侧:“沿此方向前行,遇岔路左转三次,可见一扇标记着霜花纹路的侧门,从此门出,便是琉璃大道,是帝都较为繁华的夜市区域之一,祝两位游览愉快。”
杨怀之和柳诗如披好深灰斗篷,宽大的兜帽落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们对十六夜点了点头,便依照指引,向着那片夜色走去。
打开侧门,外面是一条向外延伸的宽阔廊桥,廊桥两侧没有护栏,用的是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人高晶柱,夜风从廊桥外吹拂而来,掀起两人斗篷的一角。
站在廊桥边向下望去,方才在房间里隔窗所见的璀璨城池,此刻毫无遮挡地铺展在脚下。
灯火比在室内看时更为具体,能分辨出街道的走向,建筑大致的轮廓,甚至隐约的人影车马。
一片沉静的繁华。
两人对视一眼,拉起斗篷的兜帽,身影便隐入了深灰的布中,斗篷不仅遮掩了形貌,似乎还有轻微扰动人视线感知的效果,走在光暗交错处,存在感会变得稀薄。
沿着廊桥向下,接入了一条盘旋往下的宽敞石阶,石阶尽头,便是真正的街道。
双脚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时,杨怀之的第一感觉是:过于干净了。
并非指没有垃圾污秽,而是指一种缺乏生活痕迹的整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在各自门前的发光晶石照耀下清晰可见,卖丹药的,售符箓的,经营炼材的,提供简单食宿的……种类齐全,规划得井井有条。
街上行人不少,穿着大多规整,步履匆匆。
然而,这一片看似繁华的场面,却在杨怀之的心中生出浓浓的违和感。
是声音,没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没有熟人相遇的寒暄谈笑,甚至没有孩童的嬉闹。
交易在沉默或耳语中进行,买家指着某样明码标价的物品,递上灵石,卖家点点头,以货换石,交易便完成,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像一场场设定好的哑剧。
行人的脸上,表情大多是平直的,缺乏鲜明情绪,眉头微皱的居多,嘴角自然放松的少,几乎看不到畅快的笑容。
他们走路的速度很快,目标明确,从一个光亮的店铺门口,迅速走向下一个,很少驻足张望,更少有人闲逛。
整个街道,看似灯火通明,人流不息,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所有的热闹都只是一层浮光掠影的壳,内里是高效运转却了无生气的机械。
柳诗如稍稍靠近,轻轻拉了拉杨怀之的衣角,声音透过兜帽悄悄传来:
“师兄,这里好奇怪,不像是我想象中的魔道……”
杨怀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街景。
他记忆中的魔道势力范围,哪怕是秩序相对较好的大城,也充斥着喧嚣,争执与血气,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欲望张扬,魔修随心随性,喜怒常形于色。
即便是不太远修行,只为谋生的百姓,也不该是这般样子。
是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导致民众这样吗?
两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更像是两个误入某个精密仪器的游魂,两侧店铺里透出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与周围那些沉默快行的影子交织又分离。
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几条同样规整安静的街道,周围的店铺渐渐不那么密集,行人也有所减少。
就在他们考虑是否要折返时,一阵压抑着愤怒的粗吼声,从前方一条略显偏僻的岔道里传来。
“……老子修炼了三十年的血煞功,历来如此!现在游历回来,在自己店里弄,却说不行?!这他娘的是犯了哪条王法?!”
杨怀之和柳诗如脚步同时一顿,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犹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入了那条岔道。
岔道比主街窄些,光线也暗淡少许,此刻,一间门户大开的店铺前,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路人,都沉默地站着,踮脚朝里看。
杨怀之二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斗篷的遮掩和灵巧的身法,挤到了人群的前排。
店铺内陈设简单,应该是个小工坊,此刻,店堂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头早已断气的健壮黑牛,牛尸脖颈处有清晰的刀伤,暗红色的血液流淌出来,在地面形成一个尚未完全凝固的小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未散尽的躁动能量余波——那是以血煞生灵精气为引的魔功运转后的痕迹。
站在牛尸旁的,是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赤着上身,肌肉贲张,皮肤上还有运功后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他对面,站着五个身着统一黑色干练服装的人,面无表情,连站姿都几乎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胸前都别有一个简约的小饰章,是一个霜花的形状,上面还写着三个字,杨怀之眯起眼睛,才看见写的是“秩序使”。
“说话啊!”
那大汉见秩序使不语,怒气更盛,指着地上的牛尸,吼道:
“血煞功引血煞气,以生灵精血为引开脉冲关,天经地义!老子在自家店里,用自家买的牛,碍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