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她带来的,是一套完整而强大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认知与力量体系,并且这套体系在理解这个世界规则方面,有着某种碾压性的优势?所以她能快速学习,快速适应。
“她居然能够感受到……”
杨怀之还在回想着这件事,心底泛起一丝悸动,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在他还是天道时,万物皆在规则下运行,无人能感知规则本身。
在他陨落后,以人类的身份行走世间,即便动用残存权柄,旁人亦只觉玄妙,难究其源。
可司玄,在他那极其小心的试探下,不仅瞬间察觉,甚至还能从容地撤去防御,微笑着等待。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夜长虑多,杨怀之不知道思索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杨怀之能感受到敲门者非常小心谨慎,像是生怕被别人听见了,若不是他的房间安静得过分,怕是他都听不见这阵敲门声。
杨怀之打开门,果然是柳诗如。
柳诗如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下,依旧穿着那身紫色衣裙,头发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眼睛却睁得很大,其中饱含不安。
“诗如?”
杨怀之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迅速扫过空荡的回廊,然后关上门。
柳诗如一走进这个明显更暗的房间,却反而感觉松了口气。
“我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待着……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而且我也睡不着,可以……在这里待一下吗?”
“当然可以。”
杨怀之温声道,他还刚想说些什么,柳诗如的注意力已被房间另一侧那幅巨大的夜景画卷完全吸引了过去。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地走向那面几乎完全透明的窗。
“这里的风景真好。”
她轻声感叹,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的琉璃表面,仿佛想要确认其是否真实,窗外,万家灯火的流光在她眼中跳跃。
“我的房间……只有一面很小的气窗,对着黑漆漆的山壁。”
她看着脚下的繁华,语气有些复杂:“我没想到……魔道的城镇,会是这样,看起来……比很多正道仙城还要……整齐,还要亮。”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流连在那些规整的街道和发光的光脉上,声音更低了些:
“小时候,我父母总是告诉我,魔道占据的地方,都是尸山血海,鬼哭狼嚎,他们说,魔修是会把活人生生炼化,拿来献祭提升功力的畜生。”
听到这里,杨怀之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种魔修,确实存在,而且为数不少,掠夺生机,炼魂夺魄,是某些魔道功法速成的捷径,也最易引人堕入疯狂。”
柳诗如转过头来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杨怀之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灯火上,继续道:
“但是,那并非魔道的全部,正如正道之中,亦有道貌岸然,蝇营狗苟之辈,魔道修行,大多随心随性,放大欲望,追求的是极致的自我与力量。
其中一部分,选择了最血腥直接的道路,但也有一部分,只是不愿受清规戒律束缚,在杀伐争斗,秘境探索中寻求突破,或钻研一些被视为禁忌,却未必伤天害理的秘术。
他们同样有自己的坚持,甚至有自己的“道义”,只是不为正道所容罢了。”
或许是柳诗如此刻流露出那种脆弱困惑的神情,杨怀之说话时,手下意识抬起,轻轻在她头顶柔软的发丝上温柔地抚了抚。
然而,手刚落下没多久,杨怀之便微微一怔,立刻收了回来。
这动作过于亲昵了。
柳诗如在他手抚上来时,身体僵了一瞬,随后便放松,像是一只被撸舒服的小猫。
她没有转头,依旧面朝着窗户,窗外流动的光影映在她侧脸上,很好地遮掩了瞬间腾起的红晕。
她抿着唇,感受着头顶的温度,她想要留住那温度。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这并不是尴尬,而是静谧。
杨怀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光海上,眼底一片清明。
司玄是一国之君,是这片土地绝对的掌控者,她曾经以百人之力斩杀前代魔帝,一统纷乱已久的归澜洲魔道,其手段,实力,心性都堪称恐怖。
但这样的统治者,在她子民,那些街道上行走,屋檐下生活的普通人或低阶修士心中,究竟是什么模样?
“诗如。”他轻声开口。
“师兄?”
“我在想,既然暂时无法离开,不如趁此机会,看看这座城?”
柳诗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她随即便理解了。
“师兄是想从市井之中,了解此地风土人情?”
杨怀之点了点头:“她既为一洲之主,其治下民生民气,最能反映其统治根基与问题所在,有些东西,在殿堂之上是看不见的。”
“那好,我和你一起去吧。”
柳诗如也没有丝毫犹豫。
带上了些必备物品,两人便出发了,顺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在错综复杂的宫殿中寻找着出口。
忽然,前方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瞬,一道身影从中析出,出现在了路中央,恰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十六夜。
“杨公子,柳姑娘,夜色已深,两位这是打算去往何处。”
十六夜红色的眸子望着他们,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在房中久坐有些气闷,见窗外城池夜景颇佳,便想与师妹一同出去走走,领略一下此地的夜间风情。”
他说的也是实话。
“原来如此,不过,外间虽是帝都,夜间也并非全然太平,两位初来乍到,形貌气质与本地居民多有不同,如此贸然外出,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