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正夫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那看似温和的注视下,是深不见底的探究。
里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睡衣的衣角。
“老、老公……”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我……我今天……在动物园,还有停车场……真的好害怕……”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迅速酝酿出一点湿润的水光。
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爆发。
“到现在……心还跳得好快,手脚也一直发冷……”她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身体微微瑟缩,呈现出一种受惊小动物般的脆弱感,“而且……昨天收拾家里的时候,可能跪着擦地太久,腰也一直有点酸痛,不太舒服……”
她的语气软糯,带着恳求般的意味:
“我们……能不能改天?
等我缓一缓……好不好?
今天真的……状态不太好,我怕……会扫了你的兴……”
她说完,便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肩膀微微耸动,
仿佛因为自己的“拒绝”和“身体不争气”而感到愧疚不安,等待着他的“审判”。
这一番表现,堪称是教科书级别的演绎。
将温顺妻子因客观原因无法满足丈夫时的“愧疚”、“柔弱”和“祈求谅解”表现得淋漓尽致。
里纱不知道这能否奏效。
她赌的是两点:第一,“丈夫”目前似乎还在维持人设,对于“妻子”合理的、基于人类生理心理的婉拒,应该有相应的“人类式”反应。
第二,他或许对她有某种程度的“宽容”或“观察兴趣”,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她的这番恳求可能被接受。
中野正夫没有说话。
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床头灯灯泡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实性,以及……她的价值。
几秒钟后,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气息响起。
“是吗。”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不悦,“吓到了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柔顺的发顶。
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
“那就好好休息吧。”他收回了手,身体向后,靠在了自己的床铺上,“腰不舒服的话,明天家务可以放一放,不用那么勤快。”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里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强忍着立刻瘫软下去的冲动,依旧维持着那副愧疚又柔弱的姿态,小声应道:“嗯……谢谢老公体谅。那我……我先睡了。”
她几乎是挪动着回到自己的地铺,迅速钻了进去,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背对着男人的方向。
全身的肌肉因为方才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抖,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完全松下来——
“里纱。”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你最近,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里纱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发现了?
是什么?
是今天对中文呼救的反应?
是刚才推拒时的表演不够自然?
还是更早之前,某些她未曾注意的细节露出了马脚?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办?
否认?
装傻?
还是……
就在她大脑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际,男人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却并非质问:
“比以前……更敏感,也更会表达自己的感受了。”
“是什么事情让你改变了?”
他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性格细微变化的观察。
里纱强迫自己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湿润而迷茫,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我……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声音依旧带着颤,“可能就是……突然觉得,有些话,有些感受……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以前……以前总觉得,不该给老公添麻烦……”
中野正夫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眸里有幽微的光泽流转,仿佛平静湖面下掠过的暗影。
“哦,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里纱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一副顺从又带着点茫然无措的模样。
中野正夫微闭双眼。
如果是依照他从前的行事准则——或者说,作为“丈百八”时的生存法则——任何一丝可能威胁到自身隐匿与安全的疑点,都应当在萌芽之初便被无情掐灭。
怀疑,通常就意味着清除。
但是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凝聚力量,心中也没有升起冰冷的杀意。
一种陌生的迟疑,拦在了条件反射般的处置程序之前。
事实上,今天下午,他便通过手机网络查询过,从几种主要的热门外语到无数生僻冷门的小语种,其语音库中,没有任何一种语言的发音,与中午动物园停车场那个疯子绝望呼喊出的音节相似。
那似乎是一种……不存在于此世通用语系中的语言。
然而,里纱当时瞬间剧变的反应,那近乎本能的惊骇与关注,明确无误地表明——她听懂了。
不仅如此,那疯子在被追捕的绝境中,明明有无数车辆和逃跑路线可以选择,却偏偏像嗅到了特定气味的猎犬,越过十几辆汽车,目标明确地直奔她所在的副驾驶座而来。
撞击、伸手、对视……那一连串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一个普通的、社交圈狭窄、人生经历平淡的家庭主妇,会与一个掌握着未知语言、能够驱使动物、涉入超常事件的疯子产生这样的关联吗?
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他微微皱了皱眉,对自己这份罕见的犹豫感到一丝不解。
并非怜悯,也非仁慈,那些属于脆弱人类的情感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也许是因为,目前她的“异常”尚未触及他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观察价值?
也许是因为,彻底清除她所带来的身份善后问题,在此刻略显麻烦?
又或者……
真是奇怪。
他何时开始在意起一个人类的内心感受和潜在价值了?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对他漫长的生命和宏大的计划而言,本该无足轻重的人类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