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别院的后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最近相处下来,顾清仿佛回到了儿时。
苏璃很懂事,也很贴心。
她不像林清月那般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莽撞和热烈,也不会强行去改变顾清的生活节奏。
总结下来,她就像是一阵温润的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顾清的日常。
清晨,她会陪顾清在花园里散步,听他说说城里的趣事。
午后,她会为顾清研墨,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傍晚,她会亲自下厨,做几道清淡可口的家常菜。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和谐到让顾清有些恍惚,仿佛那个即将到来的联姻,仿佛他身体的隐患……都只是一场梦。
但这日下午,这平静的水面下,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天之后,苏璃终究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亭台水榭边,两人正在喂鱼。
苏璃手里抓着一把鱼食,并没有急着撒下去,而是看着水中那些争抢的锦鲤,状似无意地开口:
“清哥哥,这几日看你处理族中事务,倒是井井有条。”
顾清笑了笑,将手中的饵料抛入水中:“不过是些琐碎杂事,熟能生巧罢了。”
“可是……”
苏璃转过头,眼神中带着探究。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这苍蓝星的家业再大,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清哥哥,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和这些账本、人心打交道吗?”
顾清喂鱼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对上苏璃那双明明很温柔,此刻却格外深邃的眼眸。
这是在试探吗?
试探他对修仙的态度?还是试探他对未来的打算?
他早就做好准备了了,来吧。
“不甘心又能如何?”
顾清收回视线,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蓝天白云,语气平静。
“我是废体,这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顾家虽小,却也是我的根。能守好这份家业,护佑这一方百姓,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这番话,他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有几分看透世事后的豁达。
他并不想耽误苏璃。
但苏璃并没有就此打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顾清一些,身上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命?”
苏璃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清哥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信命的人。”
“小时候,哪怕是被夫子罚抄书,你都会想办法用两只手同时写,只为了不服输。”
“如今……怎么反而认命了呢?”
顾清心中一紧。
他感觉到了苏璃话语中的那一丝锋芒。
“人总是会长大的。”顾清淡淡地说道,“那时候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见识了真正的仙家手段,自然也就知道……有些鸿沟,不是靠不服输就能填平的。”
他当然不信命,甚至自己也在努力修炼《碎玉》。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将来有一天能有实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只是,这些事不能让苏璃知道。
他现在根本没有力量去掌控命运。
还有不到一年,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对两人都好。
苏璃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有一缕淡青色的灵力缠绕,轻轻点在了水面上。
“嗡——”
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荡起层层波纹。
那些原本在争抢食物的锦鲤,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竟在此刻整齐划一地排成了队,在水中游出了一个太极图案。
“你看。”
苏璃轻声说道。
“对于这些鱼来说,这池塘便是天地,我们便是主宰。”
“只要我想,我可以让它们生,也可以让它们死,甚至可以让它们违背本能去排列队形。”
“清哥哥。”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
“若是这池塘里的鱼,有机会跳出来,变成这岸上的人。”
“你觉得……它还会愿意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顾清看着水中的游鱼,沉默了良久。
“鱼离了水,便活不成了。”
他轻声回答,意有所指。
“若是没有那个本事,强行跳上岸,只会干渴而死。”
“与其去奢求那种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如在这一方池塘里,活得自在些。”
苏璃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自从上次得知了顾清的身体状况之后。
她就想要带顾清走。
哪怕他是废体,哪怕他不能修炼,哪怕身患绝症。
但只要把他带回玄天宗……一切都还有得救。
即使顾清不能修炼,只是做一个凡人,至少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凡人。
而不是留在这个随时可能生老病死的凡俗之地。
但苏璃始终尊重顾清的想法……若是顾清不愿,她又怎能强求呢?
“如果……”
苏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些许,带着一丝诱惑。
“如果有人愿意一直给这鱼浇水呢?”
“如果有人愿意为它造一个充满灵气的水缸,护着它,养着它,甚至……帮它一点点长出能在岸上呼吸的肺呢?”
顾清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决绝的信,至今还被他保存在房间内,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阿璃。”
顾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你真的觉得,那种被养在鱼缸里的生活,是鱼想要的吗?”
“它或许能活得更久,或许能看到岸上的风景。”
“但它……还是鱼吗?”
“它只会变成……一个离不开主人的……宠物。”
对不起……阿璃。
这句话说得很重。
重到苏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宠物。
这个词太刺耳了。
她看着顾清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嘲与傲骨,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不是不想修仙。
他是……不想失去尊严。
他不想变成那个只能依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附庸。
即使他的身体已经破败不堪了……
苏璃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顾清这份傲骨的欣赏,又有对他这般固执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想要将这份傲骨打碎的冲动。
清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倔呢?
做我的附庸,有什么不好?
我会对你好的,会比任何人都对你好。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尊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啊!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一方面,她不想强迫顾清。
另一方面,她太了解顾清了。
若是逼得太紧,他只会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把自己包裹得更严实。
其实,苏璃并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傲骨,尊严什么的。
都是故意装给她看的罢了。
若不如此,她怎能收手呢?
“清哥哥言重了。”
苏璃很快调整了情绪,脸上的僵硬化作了一抹无奈。
她收回灵力,水中的锦鲤瞬间四散开去,重新变得混乱无序。
“我只是……只是觉得若是你能修仙,哪怕只是延年益寿,我们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既然你不喜欢,那便不提了。”
她走上前,自然地挽住顾清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反正不管你是凡人还是修仙者,你都是我的清哥哥。”
“只要你在,我就安心。”
顾清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并没有推开她。
“你能这么想,最好。”
顾清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你在云端看风景,我在红尘守家业。”
“偶尔你能回来看看我,陪我喂喂鱼,喝喝茶,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苏璃靠在他的肩头,眼神却变得有些幽深。
云端和红尘吗?
不。
清哥哥,你错了。
我不要这种偶尔的相聚。
我要的是……朝朝暮暮。
“嗯,都听清哥哥的。”
苏璃柔顺地应道,声音甜美如蜜。
“那……今晚我想吃清哥哥做的清蒸鲈鱼,好不好?”
“我做饭吗……你确定?”
“当然!”
顾清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
只要不再提修仙,不再提带他走,那一切都好说。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最后一段自由的时光。
两人相携离去,背影和谐美好。
只是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下,那些被惊扰的鱼群,还在不安地游动着,似乎预感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