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苍蓝星,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燥热。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没有公文的烦扰,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只有知了试探性的一两声鸣叫,岁月静好。

“清哥哥,今日天气正好,去后山的亭子走走吧?”

苏璃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意盈盈。

她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素纱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饱满的桃花,生气蓬勃。

顾清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最近几日,他总觉得身体有些发沉,像是灌了铅。

但迎上苏璃那双期盼的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好。”

顾清合上书,温和地笑了笑,“也许久没去那里看看了,正好去散散心。”

……

顾府的后山并不算高,修了一条蜿蜒的石阶路直通山顶的亭子。

若是放在小时候,这不过是顾清饭后消食的一小段路程。

那时候他和苏璃还能比着赛往上跑,看谁先抢到亭子里的石凳。

但今日,这条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两人并肩而行。

苏璃走得很慢,她在刻意迁就顾清的步调。

她脚下踩着那双不染尘埃的云履,每一步都轻盈得像是在云端漫步。

哪怕是踏过泥泞的苔藓,她的裙角也依旧洁白如新。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甚至连鬓角的碎发都没有丝毫凌乱。

而顾清……

才走到半山腰,顾清便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这几个月是修炼《碎玉》最艰难的时候,是身体破而后立的关键期。

如果能熬过这段最难的时期,后面应该就好说了。

他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嘴角挂着浅笑,甚至还有余力指着路边的一株野花,同苏璃说着话。

“你看,这株紫藤,还是咱们小时候种下的,如今都爬满半个山壁了。”

顾清的声音很稳,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在强撑。

这是他在苏璃面前,仅剩的一点的体面。

苏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是啊,那时候你还非说这是葡萄藤,守了个秋天也没见结果。”

她笑着打趣,仿佛真的被这美好的回忆吸引了。

但实际上,她的余光从未离开过顾清。

她看到了。

看到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看到他因为用力压抑喘息而微微发白的嘴唇,看到他鬓角那几根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更看到了他那双做工考究的锦靴上,沾满的泥泞。

苏璃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又酸又疼。

“清哥哥。”

苏璃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块大青石,语气自然地说道:“我有些累了,咱们歇歇脚吧?”

顾清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璃那张红润光泽、连一滴汗都没有的脸庞,又看了看前方那其实并不算陡峭的山路。

累了?

神识期的修士,走这点路会累?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是她在给他找台阶下。

“好,那就歇歇。”

顾清走到青石旁坐下,几乎是在坐下的瞬间,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袭来。

顾清下意识地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想要平复那急促的心跳。

“喝口水。”

苏璃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灵泉水,清冽甘甜。

顾清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那种喉咙火烧般的感觉。

“谢谢。”

他低声道谢,声音明显无力。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拿出一块丝帕,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停歇的蝴蝶。

顾清没有躲。

他太累了,累到连这种亲昵的举动都无力拒绝。

“清哥哥。”

苏璃的手指停在他的眉心,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的手……给我看看。”

顾清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苏璃勉强笑了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想替你把把脉。我在宗门也学过一些岐黄之术。”

顾清本想缩回手。

“不必了吧,只是有些春困……”

“给我。”

这一次,苏璃的态度异常强硬。

她不由分说地拉过顾清的手腕,两根葱白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顾清无奈,只能任由她施为。

他心想,即便她看出来了,大不了就说是之前那场风寒没好利索,或者说是操劳过度,反正只要咬死不认是修炼《碎玉》就行了。

然而。

他低估了修仙者的手段,也低估了苏璃此刻的敏锐。

当苏璃的一缕温和灵力,顺着脉门探入顾清体内时。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什么?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岁青年的身体?

这分明是一座即将坍塌的枯朽废墟!

经脉……

那些本该充满弹性和生机的经脉,此刻却像是干涸了百年的河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气血……

凡人的气血虽不如修仙者,但他这个年纪,也该旺盛如烘炉。

可顾清的气血,却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昏黄,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更让苏璃感到恐惧的,是一种名为衰败的气息。

那不是受伤,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

《碎玉》讲究破而后立,身体只有先接近死亡一次,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但这其中的危险……稍不留神,就会因为扛不住而倒下。

再加上顾清是个修仙盲,很多步骤都是错的……他却不自知。

苏璃不知道《碎玉》的存在,她慌了神,下意识以为那是……

自然规律。

是凡人无法逃避的、名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只是在顾清身上,不知为何这个过程被残酷地加速了十倍、百倍。

他的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疲态,那种疲态是不可逆的。

就像是一片已经枯黄的落叶,无论你给它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它都不可能再变回嫩绿。

它只能走向腐烂,走向泥土。

苏璃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丹田内最精纯的本源灵力,输送进去,想要去滋润那干涸的河床,想要去点燃那微弱的烛火。

可是,在灵力即将涌出的那一刻。

她猛地停住了。

不敢。

她不敢。

因为那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

脆弱到......她不知道那经脉还能不能承受住她的灵力滋润。

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纹的瓷瓶,哪怕只是轻轻注入一点水,都会让它彻底崩碎。

“苏璃?”

顾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感觉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手指,凉得吓人,还在不停地颤抖。

“你怎么了?”

顾清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我的身体……有什么大碍?”

苏璃猛地回过神来。

她迅速收回手,像是触电一般,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她不敢抬头。

因为此刻,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只要稍微一眨眼就会掉下来。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若是哭了,就等于告诉他:你得了绝症。

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苏璃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

一息,两息。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嗔怪的表情。

“没什么大碍。”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刻意了。

“就是……就是有些气血两虚。你看你,平日里让你多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吧,爬个山都喘成这样。”

“亏你还是顾家少主呢,这身子骨,连山下的老农都不如。”

她用玩笑的口吻说着最轻松的话,甚至还伸手轻轻戳了戳顾清的额头。

“以后不许熬夜了,那养元丹要加倍吃。”

“回头我再给你炼几炉益气补血的丹药,把你当猪养几个月,肯定能补回来。”

顾清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吓死我了。”

顾清长舒了一口气,笑道:“看你刚才脸色那么难看,手还在抖,我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命不久矣了呢。”

苏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别过头,假装去整理食盒里的点心,借此掩饰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呸呸呸!”

“什么命不久矣,我不许你胡说!”

“好好好,我不说。”顾清无奈地举手投降,“我一定长命百岁,祸害千年,行了吧?”

苏璃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食盒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长命百岁……

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

而这百年,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是一次稍微长一点的闭关。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笑着拿点心吃的青年。

他还在笑。

他还在憧憬着未来。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烧到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逝。

他会老。

很快就会老。

皱纹会爬上他光洁的额头,白发会取代他如墨的青丝。

他的背会佝偻,牙齿会脱落,最后变成一捧黄土。

而那时的自己呢?

依然会像现在这样,肌肤胜雪,容颜不老。

这种恐惧,比任何天劫都要可怕。

它是无声的,是无法抵抗的。

这就是……凡人吗?

这就是所谓的……仙凡永隔?

苏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它不是空间上的距离,不是身份上的差距。

它是时间。

是那条名为岁月的长河,他在河里顺流而下,奔向死亡;而她在岸上逆流而上,求证长生。

他们似乎……注定无法同路……

“苏璃,这点心不错,你也尝尝?”

顾清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眼神清澈。

苏璃看着那块糕点,看着那只苍白瘦削的手。

她缓缓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很甜。

明明甜得发腻。

心里却苦的发慌。

……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顾清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脚步轻快了不少。

“今日这山虽然没爬到顶,但也算是透了气。”

顾清心情不错,侧头对苏璃说道:“明日若是天气好,咱们去城南的画舫听曲如何?”

“好。”

苏璃应着,始终落后他半步。

她看着顾清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她记忆里高大、无所不能、带着她爬树掏鸟窝的清哥哥。

此刻看起来,竟是那样的单薄。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也显得有些孤单和萧索。

一阵风吹来。

顾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掩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轻,很克制。

但在苏璃听来,却像是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脱下身上的外衫给他披上。

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那是法衣,凡人穿了未必舒适,而且……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只能默默地收回手。

只能默默地调动灵力,在周围布下一个无形的屏障,替他挡去这傍晚的寒风。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回到顾府。

顾清似乎是真的累极了,晚膳也没吃多少,便早早回房歇息了。

苏璃没有回客房。

她站在顾清卧房的窗外,隔着窗纸,看着里面熄灭的灯火。

夜很深,很静。

静到能听见房间里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苏璃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体内的灵力如大江大河般奔涌,那是神识境巅峰的修为,那是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她是宗门人人称赞的天骄,美丽、强大。

可是此刻。

面对着这一窗之隔的生老病死。

她却觉得自己弱小得像一只蚂蚁。

她救不了他。

甚至……连他的衰老都无法延缓。

两行清泪,终于在无人的黑夜里,顺着苏璃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

原来。

只要跑得稍微快一点,就会把重要的人弄丢了。

她以为自己努力修炼,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护他,能带他一起看长生风景。

可现在她才明白。

当她踏上那条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不同的时空里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房间,心中那个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清哥哥……我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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