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连绵之际,夜里的风还是会带着几分凉意。

书房内的炭盆已经添了第三次炭。那是最上等的银丝炭,燃烧时无烟无味。

如果让旁人见到此种情况,定然会感到无比奇怪。

明明大夏天的,虽然下了点雨。却也不至于在房间内烧炭吧?

但顾清依旧觉得冷。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捧着暖手炉,指尖却依然颤抖。

这是凡人躯体的极限,是《碎玉》日复一日摧折下留下的暗疾,也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咳咳……”

顾清掩唇轻咳,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清哥哥。”

一道柔和的灵光忽然亮起,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苏璃走了过来。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宗门法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居家常服,长发随意挽起,手里托着一颗散发着温和光线的珠子。

这是暖阳珠,修仙界常见的取暖法器,但在凡间,却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融融暖意瞬间包裹了顾清,连带着骨缝里的那一丝酸痛都被抚平了。

“夜深露重,这凡火终究是燥了些。”

苏璃将暖阳珠轻轻放在顾清的案头,顺手撤去了那个有些碍事的炭盆。

“用这个吧。这是我在宗门坊市淘来的,以灵石驱动,能温养经脉。”

顾清看着那颗珠子,感受着那股让人贪恋的舒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伸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笑了笑:

“好东西。只是……这炭盆我都用了十几年了,忽然没了那股子烟熏味,倒是有些不习惯。”

苏璃坐在他对面,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带着执拗。

“习惯是可以改的。”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暖阳珠上轻轻一点。

光芒流转,书房瞬间变得清晰明亮,却又不刺眼,宛如白昼。

“清哥哥,你看。”

苏璃指着四周。

“在凡间,为了这点光明,要烧油,要剪烛芯,还要忍受烟熏火燎。而在修仙界,只需一颗珠子,甚至一个响指,便能长明不灭。”

“这就是所谓的仙家手段。”

她看着顾清,语气循循善诱,像是在给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描绘糖果的甜美。

“你每日处理这些公文,伤眼睛,又耗心神。若是有灵力滋养,哪怕是一夜不睡,第二天也能神采奕奕。”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顾清当然知道好。

他甚至比苏璃更渴望那种“神采奕奕”。

每当深夜,他被疲惫压得喘不过气,每当他修炼《碎玉》疼得死去活来时,他都在渴望那传说中的力量。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他知道,苏璃的每一个“好”,背后都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跟我走”。

顾清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纹杂乱的手心,装作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是感叹道:

“确实神奇。到底是仙家宝物,方便得很。”

“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起桌上那把用了多年的剪刀,轻轻剪去了一截并不存在的烛芯。

“这剪烛西窗,听雨煮茶,虽说麻烦了些,却也有一番雅趣。”

“人活一世,若是事事都太过方便,反倒少了些琢磨的滋味。你说是不是,阿璃?”

苏璃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仿佛真的沉醉于凡俗雅趣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又是这样。

这几日,无论她拿出什么好东西,无论她描绘出多么宏大的修仙图景,他总能找到理由,轻描淡写地绕过去。

用那些所谓的“情怀”、“习惯”、“雅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死活不愿意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大海。

“雅趣固然好。”

苏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点点烦躁。

她并不气馁。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在桌案上铺开。

这不是普通的画,而是一幅留影图。

“清哥哥,你再看看这个。”

随着画卷展开,一股浩渺的气息扑面而来。

画中并非山水,而是一座悬浮在云端的仙山。

云雾缭绕间,可见琼楼玉宇,可见仙鹤翩飞。

最震撼的是,那山巅之上,有一群身着白衣的修士正在御剑飞行。

他们穿梭在云海之中,衣袂飘飘,宛如神明。

画卷是活的。

云在动,鹤在叫,剑光在闪烁。

“这是玄天宗的主峰,通天峰。”

苏璃指着画中那个御剑最前方的身影,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和骄傲。

“那是我的大师姐,如今已是一方真人。她曾带我上去过一次。”

“清哥哥,你知道站在那上面的感觉吗?”

苏璃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魔力。

“当你站在云端,低头俯瞰。”

“那些曾经困扰你的风雪,不过是脚下的一层薄雾。”

“那些你觉得难以逾越的高山,不过是地上的一捧黄土。”

“甚至这偌大的苍蓝城,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棋盘。”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清,不放过他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那种天地皆在脚下的壮阔,那种乘风御气、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逍遥……”

“清哥哥,你真的不想亲眼去看看吗?”

顾清看着画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可能不想?

那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仙境,那是他父母曾经追寻过的地方,也是……林清月要去的地方。

看着那些御剑的身影,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清月穿梭其中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名为“渴望”的火焰,在心底疯狂燃烧。

如果能站在那里……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

如果能站在那里……是不是就能摆脱这副残躯,摆脱秦家的联姻?

但是。

理智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团火。

他凭什么?

凭这具连灵气都留不住的废体?凭那本九死一生的《碎玉》?

顾清的手指在画卷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将画轴卷了起来。

画面消失了。

云海、仙山、御剑者,重新变成了纸卷。

“很美。”

顾清轻声赞叹。

“确实是让人心驰神往。”

“只是……”

他抬起头,对自己倒了一杯茶,苦笑了一声。

“阿璃,你看我。”

“我这身子骨,怕是连那山门前的石阶都爬不上去。更别提什么御剑飞行了。”

“那么高的地方,风大,冷。”

“我还是喜欢这地上的日子,踏实。”

苏璃看着他将画轴推回来,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理由。

身体不好,怕冷,怕高,喜欢踏实……

全都是借口!

明明刚才看画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分明有光!

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

承认你也羡慕那个世界,承认你想去,然后求我带你走……有那么难吗?

苏璃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温柔,不让心底的那股扭曲的掌控欲爆发出来。

“清哥哥是怕身体吃不消吗?”

苏璃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顾清身后。

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其实……修仙界有很多办法的。”

“哪怕不能修炼,也有延寿的丹药,有强身健体的灵液。”

“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踏出这一步,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似乎带着蛊惑。

双手在顾清的肩膀上轻轻揉捏,灵力透过衣衫渗入,便带来一种酥麻的舒适感觉。

这是在展示力量,也是在展示……她的宠爱。

顾清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猎人正拿着最好的诱饵,诱哄他走进笼子里。

他必须打断这种氛围。

“阿璃!”

顾清忽然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着去拿书架上的账本的动作,挣脱了她的双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清背对着她,手指在书架上无意识地划过。

“但我这人,懒散惯了。”

“在家里,我是少主,说了算。去了那边,还得看人脸色,还得靠人养着。”

“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我过不惯。”

“而且……”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并不重要的账册,脸上挂着那一贯温和却拒人千里的笑容。

“苍蓝星这么大,我若是走了,这摊子谁来收拾?”

苏璃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用“责任”、“家族”这些凡俗的枷锁,把自己牢牢地锁在原地。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寄人篱下?

原来清哥哥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原来是外人吗?

可是……

苏璃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病态的执着。

“清哥哥说得是。”

“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

“家族责任重于泰山,清哥哥果然还是那个有担当的清哥哥。”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劝了。”

“只是以后我在家,清哥哥可不能再嫌弃我用仙家手段给你偷懒了。”

她指了指那颗还在发光的暖阳珠,调皮地眨了眨眼。

“这个珠子,就当是送给你的,不许还给我。”

顾清松了一口气。

终于……还是糊弄过去了吗?

“好,都依你。”

顾清笑着答应,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他看着苏璃那温柔的笑脸,也不知道苏璃到底听没听进去。

而自己……

顾清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看似安稳的顾府。

等到秦家的婚约一来,等到自己离开苍蓝星。

到时候,苏璃就会明白,他为何如此固执地拒绝了。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不配拥有她的未来。

“夜深了。”

顾清放下账本。

“阿璃,早些休息吧。明日……我想去城外的庄子上看看春耕,你若有兴致,便一起去散散心。”

带她去看看凡人的劳作,或许能让她更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

“好呀。”

苏璃欣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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