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另一侧,整整一面墙。
那其实不是墙,而是一整幅巨大剔透的透明琉璃,或者说,某种比琉璃更加澄澈的材料,它从天花板直落到地面,窗外,没有回廊,没有石壁,没有幽暗,赫然是一片璀璨的繁华夜景,在脚底下铺陈开来。
高低错落的建筑鳞次栉比,大部分是深色的石质或木结构,屋顶形式各异,不少屋檐下悬挂着灯笼或其他不同的能发光的晶石,将街道照得明亮。
纵横交错的街巷间,隐约可见微小如蚁的人影车马流动,更远处,似乎还有河流蜿蜒而过,倒映着点点灯火。
光影流转,绚烂如电,繁华闹市,虚幻如雾。
杨怀之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踏入,这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失神。
上一刻还在幽深冷寂,充满威压的回廊,下一刻却面对着这样一个舒适明亮,能俯瞰不夜城的房间。
这是款待,还是展示?展示她所掌控的这庞大的领地?
他定了定神,缓缓走进房间,身后的门轻轻地自动合拢,来到那面巨大的窗前,仔细看去。
这种琉璃纯净无瑕,没有接缝,仿佛天生如此,他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表面,冰凉,坚硬,光滑如镜。
外面的景象无比真实,他甚至能看到远处某座高塔上飘扬的,绣着徽记的旗帜在微风中拂动。
是真的吗?还是某种极高明的幻术?
他正凝神观察,试图分辨其中可能存在的障眼痕迹时,一个清澈的声音,含着少女特有的松软语调,突然从他身侧响起。
“感觉这里怎么样?”
杨怀之浑身一抖,心脏瞬间漏跳了半拍。
他完全没有察觉,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没有门开关的声音,甚至没有空气的流动。
他本能地迅速转身,向侧后方急退了半步,手甚至都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才看清楚说话的人——司玄。
她就站在那儿,离他不过两步的距离,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她微微歪着头,一缕黑发滑落,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正看着他,里面映着窗外的灯火和他的惊容。
杨怀之深吸了一口气,将惊悸压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门,紧闭着,纹丝不动,又看了看那扇巨大的窗和墙壁,没有任何别的入口——她是怎么进来的?
司玄被他这剧烈的反应逗乐了。
“哎呀,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忘记先敲门了。”
她笑着轻声说道。
“没事……”
杨怀之应了一声。
司玄随意地扫视了一圈房间,随后目光重新回到杨怀之的脸上,解释道:
“我刚处理了一些小事,准备回房间休息一下,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感觉到你在里面,就想着顺便过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
说着,她抬起手指,随意地朝着左侧的墙壁指了指。
隔壁?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仅仅一墙之隔。
这不仅仅是被监视,这是被放置在了监视者的卧榻之侧,那堵看起来平整光滑的浅灰色墙壁,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透明的。
她可以“顺便”过来,任何时候。
“原来如此……有劳……陛下费心。”
他最终还是用了敬称,在这种情形下,他下意识地需要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感。
司玄歪了歪头,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注意力似乎被窗外繁华的夜景吸引了过去,也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巨大的透明窗前,与杨怀之隔着两步距离。
她望着脚下那片璀璨无声的城池,红眸中倒映着万千灯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精致,也格外疏离。
“这里的风景和装饰不错吧!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我特意选的这个房间……哦,还有隔壁。”
她侧过脸,看向杨怀之,那抹笑意更浓了些,窗外流光映照,更显朦胧。
“希望你能住得习惯。”
……
房间里的光已调至最暗,只剩下天花板上那些板状物边缘流转的微弱莹白,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窗外那片璀璨的城池夜景,成了最主要的光源,将变幻的光影投在浅灰色的墙壁上,缓慢地移动。
杨怀之没有拉上窗帘,因为他还没有睡,他平躺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睛望着上方那片被窗外流光映得有些朦胧的天花板。
身体很放松,甚至能感受到身下寝具出乎意料的舒适,但思绪却纷乱不堪。
短短一日之内,变故太多了。
被那银发女子以匪夷所思的符箓强行带进归澜洲,踏入这座宫殿,见到那位完全无法以常理理解的“陛下”,被告知归期无望,最后还发现那位陛下就住在自己隔壁……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复杂。
他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按下,身为曾经的天道,他要尝试从一个更本质的角度去理解现状,“破碎”是需要修补的错误,而每个“破碎”都有其特点。
林清雪作为重生者,是时间规则的崩坏,那么,司玄呢?她的“破碎”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游移,这房间本身,或许就是线索之一。
如此简约的风格,每一件物品都似乎只为其最基础的功能存在,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没有任何承载情感或文化的符号。
这与青岚宗的亭台楼阁,与凡俗世间的雕梁画栋,甚至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处属于此世生灵的居所都截然不同。
还有她和十六夜的衣着,那些剪裁利落,色彩对比鲜明,材质奇特的裙装,同样在此世闻所未闻。
简直……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直接搬来的模板。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
另一个世界?
他陨落的原因,正是被来自世界之外的不可名状之力偷袭,导致天道崩毁,化为人形,那么,是否有一部分“世界之外”的力量或存在,也因此机缘,坠入了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