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断一臂?

莫宁眼中浮现挣扎,他没有想到陈清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拜师之前他的心中闪过无数种为难他的方式,可能是在某处跪上一夜,又或是双手端杯由师傅倒茶,直到滚烫的沸水将自己的手烫的通红。

电影里边不都是这样演的么?用艰苦卓绝的磨难来证明弟子的“诚心”。

莫宁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根本算不上考验,像古老传说里朝魔鬼跪拜,用身体的一部分换取深渊的力量。

他双手张开,呆滞地望着那双并不好看的手,拳峰上布满了老茧,像一副半甲拳套。

这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从十五岁被怜悯目光刺痛的午后开始,这双手就再也没有离开沙袋和木人桩。

它们击碎过别人的骄傲,托起过自己从泥泞中爬起来的尊严。

现在要自己舍弃他们?舍弃了那五年摸爬滚打的时光吗?

从一个危险的疯狗变成残废?

一股被戏弄的愤怒由然而生,火焰升腾全部灌入双拳,让它们紧紧捏起。

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卑微涌上来,水一样浇灭了怒火,他忽然想趴下去,用尽全力磕头,把额头磕破,流出鲜红的血,哀求出另一种可能。

体内情绪变换不断,一会热一会冷。

“值得吗?”

陈清河适时开口,像是在认真劝他放弃。

值得吗?

莫宁不知道。

断了之后看着空荡荡的袖管,会后悔吗?

大概率会的。

但是……

莫宁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想起了年少的自己某一次对着木人桩练习导致手臂骨裂的时候,木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木人桩的语言是断裂的桩柱,飞溅的木屑,和歪斜的身躯。

它的意思是:“这些都不会白费。”

莫宁把滚烫的空气一点点吐出胸腔,伴随着酒吧内传来隐约的摇滚乐,是他豁出去了的嘶吼。

“草!”

他妈了戈壁!

老子草泥马的——赌了!

不成老子就上吊!成了,老子就当他妈的杨过!

莫宁眼中闪过狠厉地戾气,一把抓起那把刀,咬紧牙关就朝着左手死死剜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脚极速踢来,在刀尖落到手腕之前将短刀踢飞出去。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莫宁不知所措。

他茫然抬头,正迎上陈清河欣赏的笑容。

“像个爷们。”

陈清河吐出一口烟,莫宁透过烟雾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但看轮廓是笑着的。

“如果你刚才朝我磕头求饶,鼻涕眼泪糊一脸,求我换个方式……”

“或者扭头就跑,头也不回,那我肯定不会收。一个孬种,一个怂包,不配拿我的刀。”

“不过,”陈清河话锋一转,蹲下和莫宁齐平,“你要是打算真断自己一臂,或者干脆点拿着那把刀直接朝我捅过来。”

“我敬你是个爷们,你这徒弟我收了。”

酒吧的摇滚恰好在此刻推向高潮,激动人心的鼓点阵阵跳动,似乎和莫宁心脏的跳动产生了共鸣。

多年以后,当莫宁真的站在灯火辉煌的省级最高比武擂台上,面对山呼海啸的呐喊时。

他或许会在一瞬间闪回这个夜晚,他会无比庆幸自己当时那近乎愚蠢的冲动,竟然真的叩开了一扇截然不同的大门。

当然,那是后话了。

“好了,笑一笑嘛,别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盯着我,师傅不收南通奥。”

莫宁听着这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笑了出来。

此时他才狠狠磕了一个头。

“师傅!”

……

车辆行驶在前往太平协会的路上,林小晚侧着脸,额头轻轻抵着车窗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这时候天黑了开始起风,路边的树叶飒飒抖动,吹出几片落叶飞往车后去。

林小晚心里随着落叶一起飘向后方,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今晚的事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

她本来只是打算利用一下莫宁这个倒霉蛋装装样子,博得陈清河的保护欲和关注,就像小孩子故意摔倒,为了换大人的糖果。

但没想到师傅的反应会这么大。

自己在他心里这么重要吗……

怀春少女关注问题的重点总是有失偏驳,满脑子一直回放着师傅为了自己怒火冲天的模样,一点没觉得害怕,只有自己都说不清,带着点点扭曲的满足感。

原来这就是怒发冲冠为红颜?

好浪漫!

那副将全世界的隔离在外,把自己死死护住怀里的画面不停撩拨着她的内心,这个念头让她心尖发颤。

如果说两人平时的相处是怡人的春风的话,那刚才的场景就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龙卷风。

她一个人身处在龙卷风的风眼处,被牢牢庇护,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极致力量包裹的安宁,甚至还有一丝让她血脉隐隐发烫的兴奋。

她喜欢春风的温柔,但此刻,她发现自己似乎更痴迷于龙卷风中心那种令人战栗的绝对掌控与庇护。

引动这场风暴的唯一原因是她,林小晚,没有别人。

林小晚的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画圈,沿着心中那个人的侧脸一遍遍勾勒。

好想……要更多……

要师傅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车辆转过一个弯,在要不了多久就到达目的地。

林小晚收回视线,注意力转到了前方的苏晓背上。

这个女人……很碍事。

不过没事,师傅喜欢的是乖巧的自己,这么久以来她不是扮演得非常好吗?

他不会知道纯白的自己切开后里边会是怎样的黑,林小晚只会是陈清河最粘人最温顺的猫咪。

他不曾了解,猫咪其实是嫉妒心最重、领地意识最强的生物。

猫咪不会主动开口诉说,它只会用柔软的肉垫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将入侵领地的“异物”,一点点温柔又残酷地推出去,或者埋起来。

这副极具欺骗性的可爱外表和乖巧性格,曾经给林小晚带来过不少麻烦,但同样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比如现在,她就要利用这种便利接近苏晓这个不知好歹胆敢靠近陈清河的人,将她一步步赶走。

苏晓把玩着手中的平板,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散发着实质性恶意的眼神。

“苏姐姐。”

甜蜜蜜的声音响起。

开车的司机正趁着等红灯的空隙,随意抬眼瞥了一下后视镜。

就这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镜子里边,后座那个长相精致可爱的女孩,正对着前座女人的背影露出甜美无比的笑容。

可不知是不是光影错觉,司机恍惚觉得,那笑容的弧度……有点过于标准,像是画上去的。

女孩那双弯起的漂亮眼睛里,幽深得看不到底,仿佛潜藏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幻觉吧?肯定是今天跑车太久,眼花了。

司机迅速移开视线,用力眨眨眼,重新聚焦在前方路况上,身体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些,再不敢往后视镜多看一眼。

什么情况?我刚才怎么好像……看到个披着可爱皮囊的……

他甩甩头,把这荒诞的念头驱散。

前座的苏晓闻言头也没回的“嗯?”了一声。

林小晚笑意更深,声音柔和,像裹了蜜糖的细针:

“你和师傅……是什么关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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