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之沉默了。

方才两人周围那似乎很“平和”气氛,被这几句轻飘飘的问话彻底打散。

冰冷的现实呈现在面前:

他们是客,更是囚。

至少,这地方比林清雪的笼子要大不少……

杨怀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这个,他压下心中各种各样的事情,深吸一口气,向司玄问:

“我们……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司玄脸上的笑意稍稍敛去,但并未消失,那红眸看向他,里面深邃难测,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指尖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给出一个答案:

“待到我确认了一些事情。”

没有期限,没有标准,一切取决于她所谓的“确认”,这个回答,仿佛就是无期徒刑,它意味着自由与否,完全系于对方一人那难以揣测的念头和不断变化的好奇心。

杨怀之看着她,片刻后,终是点了下头。

还能说什么呢?抗议?拒绝?在眼下的处境面前,现在他只能接受,至少在找到转机或摸清更多底细之前,只能如此。

但这不一定就没有好处,如此一来,他与司玄的交流时间自然会变多,杨怀之就能摸清楚她“破碎”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明白了。”

司玄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脸上的笑意又显露了几分,她不再多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突然,那银发女仆十六夜,突然就这么出现在了司玄的身前,对着她的微微躬身。

“十六夜,带他们去休息吧。”

司玄开口,目光已从杨怀之身上移开,反而变得有些散漫。

“是,陛下。”

十六夜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她一丝不苟的银发和衣着。

司玄不再看他们,仿佛对之后的安排失去了兴趣。

杨怀之从木椅上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已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司玄,然后转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十六夜。

打开大门后,柳诗如见状也立刻跟上,她的目光快速与杨怀之交汇了一瞬,里面充满了疑问和担忧,但此刻都只能压下。

十六夜没有多言,只是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侧殿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偏门走去,杨怀之和柳诗如跟在她身后。

穿过偏门,并非直接通往客房,而是一条蜿蜒向下的回廊,回廊的墙壁不再是狰狞的骨雕或乌金石,而是一种淡灰色的石材,打磨得十分光滑,倒映着镶嵌在墙壁上散发苍白冷光的细小晶石。

光线晦暗,空气比主殿和侧殿更加阴冷,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气味,两侧没有窗户,只有无尽延伸的墙壁和偶尔出现的紧闭白色木质房门,木门非常简约,上面除了一点点用以装饰的简单木头纹理外,看起来毫无任何其他有关法术的纹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十六夜走在前方,银色短发泛着冷光,背影挺直,步伐节奏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一个设定好路径的引路傀儡。

走了约莫一刻钟,回廊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

十六夜在这里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杨怀之,伸手指向右侧通道的第一扇门。

“杨公子,这是您的房间,请。”

杨怀之看向那扇门,又看了看这略显空旷的十字路口,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尚未开口,一旁的柳诗如已经忍不住,疑惑道:“那……我的房间呢?”

十六夜转向柳诗如,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她,语调没有丝毫变化:“柳姑娘的房间不在此处,请随我来。”

说着,她便要引领柳诗如继续向前,走向另一条岔路。

“等等。”

杨怀之出声叫住,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十六夜没有表情的脸上,语气尽量保持平和道:“为什么我们的房间不安排在一起?”

身处如此诡异未知之地,与同伴分离绝非明智之举,这不仅仅是相互照应的需求,更是一种在险境中本能的相互依靠。

司玄将他们分开,意欲何为?

十六夜停下脚步,重新转向杨怀之,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回答道:

“这都是陛下的安排。”

这不是解释,也不是理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一个无法反驳,也无需质疑的事实。

陛下的意志,就是此地的最高准则,涵盖一切,包括所有人的生,和所有人的死,更何况住处距离这种事。

杨怀之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十六夜毫无转圜余地的神情,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他看向柳诗如,柳诗如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眸里写满了不安,嘴唇微微抿着。

片刻,杨怀之对着柳诗如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传递出“暂且忍耐,见机行事”的讯号。

然后,他看向十六夜,缓缓点了点头:

“有劳。”

十六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柳诗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向着另一条岔路走去。

柳诗如又回头看了杨怀之一眼,得到他一个安抚的颔首后,才咬了咬唇,快步跟上了十六夜。

十六夜带着柳诗如离开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回廊另一头的寂静里。

十字路口只剩下杨怀之一人,站在那扇为他准备的房间门前,他静立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声息,然后,伸手打开木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比他预想的要轻。

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与他预想中可能的石室,或者过度奢华的囚笼都不同,房间很宽敞,比他在青岚宗的居所还要大上一些,装饰简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怪风格。

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没有浮雕,没有挂饰,光滑平整,地面铺着深色的柔软织物,踩上去悄无声息。

其他家具很少:一张宽大低矮的床榻,铺着厚实柔软的深灰色寝具,一张同样低矮的方形木桌,色泽温润,一个嵌在墙里的没有门扇的壁橱,里面整齐悬挂着几套与他身上款式相近但面料看起来更舒适的衣物。

没有多宝阁,没有书架,没有香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性的物件,一切线条都干净利落,功能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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