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道路逐渐收紧。

车速被迫慢了下来。

路面不再平整,坑洼零散分布。

这种地方,几乎不会有人清理积雪。

更不会有人认真修路。

对当地财政而言这里没有价值。

沿途的景象一一掠过。

被遗弃了许久的报亭歪斜着立在路边,铁皮锈蚀,边角卷起。

一所废弃的学校静静矗立,窗户被砸得七零八落,黑洞洞的教室像是被挖空的眼眶。

还有一家社区诊所,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

望江区那条狭窄的小江就在不远处。

河岸无人打理,杂草疯长。

枯黄与暗绿纠缠在一起,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颜色。

临街的彩票站外墙介乎灰与黄之间。

褪色得几乎分不清原本的底色。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旧照片里被生硬抠出来的画面。

旁边的小超市亮着冷白色的灯。

这是整个小区,几乎仅存的配套。

再往前就是孤夜白的家了。

“幸福小区”。

斑驳的字样挂在入口上。

带着一股千禧年前后的气息。

像中式梦核,真实,却又失真。

“就像是回到了九十年代末。”

高宏志放缓车速,转向。

沃尔沃从铁门驶入小区内部。

楼体外的管道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纵横交错。

墙角还堆着各式各样的酱菜缸。

“小孤的条件,真是艰苦。”

雅馨瑶的声音放得很轻。

眼眶却已经微微泛红。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份,早早为孤夜白准备好的礼物。

“这就是……”

“本来我该接受的人生。”

高红衣低声呢喃。

这里没有汤臣一品的落地窗。

也不可能摆着一架价值百万的钢琴。

没有被精心设计过的晚礼服。

更没有安全而体面的未来人生。

这里只有现实。

以及被现实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白叔……”

这个称呼在她舌尖停留了一瞬。

像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依恋。

她很清楚。

她掠夺了本不属于她的人生。

穿着公主的礼服。

站在本该属于孤夜白的位置上。

接受所有人的瞩目与祝福。

而孤夜白。

只凭文字。

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

成为了她最深爱的人。

现在。

她终于要见到他了。

愧疚。

爱意。

怜悯。

以及对未来近乎病态的憧憬。

这些情绪层层交叠。

让高红衣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仿佛整个人正站在梦境的边缘。

没关系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

她就可以把白叔从泥土里捞出来。

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打包带走。

他们会一起去往云端。

过那种不用被现实威胁的生活。

他们会整日整夜地黏腻在一起。

哪怕是死亡。

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

都需要一个搭档。

第一次约会。

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真正交付彼此的心灵与肉体。

他们会结婚。

他们会拥有孩子。

最后在彼此的目光中。

咽下最后一口气。

“小心点,我还没停稳呢,红衣。”

车速才刚缓下来。

高红衣就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真的已经按捺不住了。

心中的喜悦与爱意。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我来了,白叔!”

她甚至没有顾及是否会吵到小区的居民。

银色的铆钉高跟鞋踩在路面上。

酒红色的晚礼服在夜色中摇曳。

像一团灼热而危险的火焰。

父亲与孤夜白的通话。

早已确认过地址。

十号楼一单元五零二。

高红衣的目光迅速游走。

几乎在父母还未下车前。

便已经锁定了那栋单元楼。

“再也不会让你吃苦了,白叔……”

“我来爱你了,白叔。”

“你也一定要。

深深地爱上我才行哦。”

高红衣对自身的相貌。

有着近乎傲慢的信心。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不是颜控。

那些说不在乎外表,只在乎心灵的人。

不过是更擅长伪装的伪君子。

她的脸就是她用来征服白叔的武器。

觉悟吧,白叔。

这一刻。

高红衣忽然觉得。

自己之所以拥有这样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心醉的脸。

简直是天意。

这是命运之神的眷顾。

让她可以在今夜。

决出胜负。

她的美是为孤夜白而存在的。

她打从心底庆幸。

自己拥有这样一副美丽的皮囊。

她踏上楼梯。

几乎是跑着上去的。

高跟鞋的鞋跟。

在楼道里敲击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越来越近了。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然后。

是孤夜白所在的五楼。

终于。

终于……

“白叔!”

她抬手叩响门扉。

而这时。

爸妈才刚走到二楼。

……

……

本来这个周末。

孤夜白是打算老老实实码一整天字的。

可与 Yi 的视频聊天结束后。

他整个人却有些发飘。

像是魂被人勾走了一样。

紧接着。

电话又响了。

是 Yi 父亲的来电。

——我可否代替你的父亲,守望你的人生。

这样的话落在耳边的时候。

孤夜白才发现。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事情的走向。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

变得不太对劲了。

他原本只是个倾听者。

坐在屏幕这一端。

安静地听小 Yi 的故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忽然站进了故事本身。

而且还是男主角的位置。

孤夜白自己都忍不住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仿佛一脚踩空。

直接穿越进了一本情节老套。

逻辑粗糙。

全靠巧合推动的烂俗小说里。

命运呢?

命运就像个恶趣味的青楼老鸨。

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孤啊,上门接客了。”

“什么?歇?”

“好好挣钱,妈才会疼你。”

于是孤夜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台前。

他对亲爸亲妈的感情是真挚的。

那份生离死别。

也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可现在。

忽然有一对沪爸沪妈出现。

告诉他,他们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邀请他褪去穷苦人的身份。

回东海当少爷。

这真的好吗。

其实孤夜白心里很清楚。

亲爸亲妈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在发现抱错孩子之后。

第一时间就来找他了。

他们没有错。

只是他真的很害怕。

害怕他们的好。

会一点一点。

取代那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爸妈。

孤夜白再度看向桌上的遗照。

孤乘风爽朗的笑容。

卢小艾温柔的笑容。

他们才是他的爸妈。

孤夜白心里是排斥这件事的。

却又说不出口。

这是一个。

谁都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世界。

偏偏。

孤乘风和卢小艾。

已经成为了不可取代的存在。

如果他们还活着。

一定会笑着说:

“去吧,儿子。

去奔向幸福的人生吧!”

可是……

真的很怕。

有一天会忘记他们。

有一天被蜜糖般的人生麻痹。

忘记了曾经在泥土里体会过的温情。

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

也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爸妈不在了。

没能救他们。

而自己却逃出来了。

有些事或许一辈子兜兜转转都走不出来。

就在孤夜白看不懂自己内心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甜美而清晰的嗓音。

隔着门板响起。

“白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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