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Yi敲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退路。
他站起身。
内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鲤鱼跃龙门般的狂喜。
也没有自我封闭式的强烈抗拒。
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做错。
只是所有人都在被命运推搡着往前走。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与贫穷。
可忽然有人告诉他。
不需要再这样活着了。
他可以被接走,可以被珍惜,也可以被补偿。
他将拥有一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一切对孤夜白而言并非纯粹的好消息。
“来了。”
孤夜白开口回应。
声音尽量平稳。
他开始下意识进行表情管理。
从小到大,他就不喜欢让任何人失望,就像过去照顾爸妈时明明很想哭,却努力挤出微笑一样。
有些情绪是不该说出口的。
有些情绪说出来,并不会被理解,只会被认为是矫情。
孤夜白伸手打开了房门。
楼道里的灯光倾泻而入,刺进他略显昏暗的小屋。
Yi就站在门口。
“白叔,我终于见到你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仿佛火焰被点燃。
她一头红发在灯下耀眼得近乎炽烈,范思哲的暗红色晚礼服紧贴着纤细而凌厉的腰线,银色铆钉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冷硬而张扬。
那不是单纯的美,而是一种足以将人卷入其中的侵略感。
她曾是孤夜白最熟悉的老读者之一。
也是在他最拮据、最孤独的岁月里,给予最多帮助、始终陪伴着他写过无数个漫长夜晚的人。
而现在,她就站在门口。
孤夜白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该说什么?
是热情一些,还是保持冷静与克制?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
见面不到一秒钟,女孩便已经迈步上前,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高红衣紧紧抱住了孤夜白。
那拥抱近乎窒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要将他一并点燃,融化在她炽烈而偏执的火焰之中。
她的体香几乎在一瞬间侵入了孤夜白的呼吸。
微苦而清冽的佛手柑香水味,与她独有的体温交织在一起,贴得太近,近到让人无法思考,一点点麻痹着孤夜白的神经。
没有多余的对话。
她只是用行动,在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一件事。
一旦被她抱住。
就休想再全身而退了。
“白叔……大骗子……总算让我抓到了吧?”
她的声音贴在他耳侧,带着细微的颤抖,还有掩饰不住的哽咽。
“有这么夸张吗,看你激动的……”
孤夜白下意识想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可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也许是一直以来都很少与女孩如此近距离接触的缘故,一想到要用自己的手触碰她光洁白皙、毫无遮掩暴露在外的肌肤,他竟有些退缩。
因为她太美了。
比照片里还要美得多。
明明她本人对与自己拥抱这件事毫不在意,可孤夜白却在那一瞬间,因为她过分耀眼的存在,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自卑。
“我肯定会非常激动啊……”
“自从第一次读到白叔的文字,自从知道这世界上有白叔这个人,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与你见面……”
她抱得更紧了。
紧到孤夜白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胸腔被她整个人牢牢贴住,连后退半步的空间都不存在。
那看似纤细的手臂,却拥有与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力道,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怀中。
“白叔绝对不知道,我对你的等待有多久……”
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认真。
温吞却持续的热度,从贴合的地方缓缓蔓延开来,像是要把孤夜白心底残存的寒意,一点一点融化成水。
“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吗,白叔?”
高红衣忽然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好看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一瞬间的笑意,带着满足,庆幸,也带着一丝近乎危险的安心。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那大概是一个女性,在自己真正喜爱的男性面前,所能展现出的最漂亮的笑容。
微微眯起的双眼里,藏着不容忽视的执拗与占有。
“真好。”
“这一刻,我们终于成为家人了。”
“小Yi,你先松手……”
就在这时,高红衣的父母也站在了楼道里,用略带打趣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被她的亲生父母看到这一幕,显然有失体统。
至少孤夜白是这样想的。
“哎呀,亲爱的,让你慢一点的。”
“咱们上楼这么快,是不是打搅到两个孩子独处了?”
雅馨瑶轻轻嗔了丈夫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们在这儿,孩子们也放不开。”
“小孤啊,你好。”
“我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我就是高宏志。”
高宏志始终和妻子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我知道你在一天之内接收到这么多信息,一时间肯定很难消化。”
“没关系的,你可以先叫我高叔,这是我妻子雅馨瑶,你也可以叫她雅姨。”
“不用着急,一切慢慢来就好。”
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要求孤夜白称呼他们为父母。
这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与尊重,让孤夜白心中不由得多出了几分好感。
而且从始至终,在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之前,他们都安静地站在楼道里,没有丝毫有钱人惯有的高高在上与自命不凡。
他们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高叔,雅姨,请进吧。”
“穿鞋进来就可以。”
“那就打搅了,小孤。”
高宏志和雅馨瑶小心翼翼的走入家中。
“最后,这是我女儿高红衣,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高红衣……”
孤夜白重复道,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小Yi的真实名字。
小家不足五十平米,很小,几乎一眼就能看完。
玄关处极其狭窄,只能勉强放下三双鞋。
客厅与两个卧室连在一起,一张并不宽的床,和一张破旧的书桌,几乎被密密麻麻的小说与绘本完全淹没。
墙壁上,贴满了孤夜白从小到大的各类奖状。
主卧则稍微宽敞一些,是一张双人床。
床头悬挂着一对夫妻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两人笑容喜庆,眼底仿佛还盛着对未来的深切憧憬。
再往里是遗照。
遗照前方,还残留着今天焚香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