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搜索”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检修间外漫涌进来,带着极高的“权限”和“强制性”,细致地扫描着每一寸空间,每一缕信息残留。它在寻找“违规读取”的痕迹,寻找那两个胆敢触碰禁忌的小偷。
时夏和周默背靠冰冷的岩壁,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压到最低。时夏将自身的白色光晕收敛到极致,如同熄灭的炭火,只保留最内核的稳定。影子也龟缩成脚下最不起眼的一团,所有活性内敛。周默则依靠着某种类似“信息掩蔽”的技巧(或许是蓝牌档案组的遗泽),让自身的存在感降到近乎于无。
冰冷的搜索意念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们所在的角落。有那么一瞬间,时夏感觉那意念如同实质的触手,几乎要擦过他的皮肤。他咬紧牙关,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搜索意念停顿了半秒,似乎在疑惑。它捕捉到了数据读取留下的强烈“余温”,但眼前这片区域的信息表征却异常“干净”,甚至有些“空洞”。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
周默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时夏,然后如同融入黑暗的阴影,贴着岩壁,向着检修间入口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被杂物半掩的、通往更深处岩石裂隙的狭窄缝隙)无声挪去。
时夏心领神会,同样将动作放到最轻,紧随其后。
两人如同壁虎般挤入那道潮湿、布满苔藓的缝隙。缝隙极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岩石粗糙的表面刮擦着衣物和皮肤。但此刻,狭窄意味着隐蔽。
就在他们身体完全没入缝隙的下一秒,检修间入口处,那无形的搜索意念似乎终于确定了异常点,陡然凝聚、加强!
一道肉眼不可见、但在“看见”视野下如同炽热白光般的“高权限扫描光束”,精准地轰击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
“滋——!”
没有声音,但时夏感觉自己的感知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那片区域的规则结构被瞬间“蒸干”、“消毒”,所有残留的信息,包括灰尘的“存在”记录、他们留下的微弱体温辐射、甚至空气流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留下一片绝对的、概念上的“空白”。
如果不是及时躲开,被这道扫描直接命中,后果不堪设想。或许不会立刻物理死亡,但认知和存在信息被彻底“格式化”,变成一具行走的空壳。
扫描光束在空白区域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目标已“清除”或“转移”。随即,更多的搜索意念如同蜘蛛网般向四周扩散,覆盖更大的区域,更加细致,更加耐心。
缝隙内,时夏和周默艰难地向前挪动。缝隙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仿佛通往山腹深处。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某种矿物气息。光线完全消失,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周默在前方带路,他似乎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所了解,或者凭借着某种直觉在黑暗中摸索。时夏则依靠“看见”对周围岩石结构和微弱规则流的感知,勉强跟上,同时不断警惕身后。
挪动了大约二三十米,缝隙逐渐变宽,可以弯腰前行。身后的搜索意念似乎被厚重的岩层和曲折的路径阻隔,变得微弱而分散。
暂时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能停,它们有权限调用整个环线底层监控网络,迟早会找到这里。”周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我们需要去一个规则更‘乱’、更‘原始’的地方,干扰它们的追踪。”
“更乱更原始?”时夏立刻想到了那个沸腾的信息深渊——观测井。但那太危险,而且距离似乎很远。
“不是观测井。”周默仿佛知道他所想,“是另一个地方,‘织网者’早期暴走时规则污染最严重、后来又被系统主动‘隔离’和‘遗忘’的区域。档案里叫它‘初始畸变区’或‘概念垃圾场’。那里规则结构彻底崩坏,信息污染浓度极高,正常的系统扫描很难有效覆盖,就像雷达下的盲区。但对我们来说……同样是地狱。”
地狱,还是被追捕者精准清除?两害相权。
“怎么去?”时夏问。
“这条缝隙,是早期工程人员留下的应急勘探通道之一,理论上能通到车站主体结构下方的某些废弃维护层。从那里,或许能找到去‘初始畸变区’的路。但我没走过,只是看过残缺的地图。”周默的语气并不确定。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两人继续在黑暗和曲折中艰难前行。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爬行,有时脚下是湿滑的斜坡。影子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如鱼得水,时夏能感觉到它传递来的、对周围原始岩石和地下水中蕴含的微弱“地脉”能量的隐约亲和感,甚至偶尔会主动“抚平”前方过于尖锐的岩石棱角,或“填补”脚下湿滑的凹陷。
它在适应环境,甚至开始利用环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惨淡的、仿佛来自腐朽生物的绿色磷光,隐隐从通道尽头传来,还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化学腐败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味。
周默停下脚步,示意时夏噤声,自己小心地探头望去。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不规则的地下空间。磷光来自生长在岩壁和堆积的废弃管道上的大片发光苔藓和菌类。这些生物(或许已经不算纯粹生物)形态怪异,有的像扭曲的血管网,有的像肿胀的脑组织,发出不稳定的绿光,照亮了空间内堆积如山的、难以辨认的工业垃圾:锈蚀到看不出原貌的巨大罐体、纠缠成团的电缆、破碎的玻璃容器、以及大量凝固的、颜色可疑的化学残留物。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地下化学处理厂或废弃物填埋区。
“就是这类地方,”周默低声道,“早期建设残留,后来被规则污染渗透,发生了生化畸变。系统懒得处理,就用物理隔离加规则屏障圈起来,任其自生自灭。规则场在这里是破碎和扭曲的,确实能干扰追踪。”
两人小心地踏入这片散发着腐败磷光的空间。脚下地面松软泥泞,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菌毯和不明沉积物。空气中甜腻的腥气让人头晕。发光的苔藓菌类仿佛有微弱的感知,在他们经过时,光芒会微微波动。
“看见”视野下,这里的景象更加惊悚。规则结构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呈现出无数尖锐、错乱的碎片,彼此冲突、折射,形成视觉和认知上的扭曲迷宫。那些发光生物本身就是强烈的“污染源”和“规则畸变体”,其信息辐射与周围环境混乱交融。在这里,方向感、距离感、甚至对自身存在的确认感,都会受到严重干扰。
确实是个“盲区”,但也步步杀机。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活跃”或形态可怖的菌丛和堆积物。影子似乎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传递来隐隐的排斥和警惕,但依旧忠实地履行着辅助和预警的职责。
走了大约百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锈蚀的金属闸门,闸门半开着,卡死在扭曲的门框里。门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磷光苔藓到这里也稀疏了很多。
“穿过这道门,可能就是更深层的废弃区,或许能通往地图上标记的‘初始畸变区’方向。”周默说。
就在他们准备穿过闸门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密集的摩擦声,从他们右侧一堆由破碎玻璃和金属碎片组成的小山后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菌类蠕动。
两人立刻停下,隐蔽在一截巨大的废弃管道后面,警惕地望去。
只见那堆“小山”表面的碎片和尘埃,开始如同水波般“流动”起来,向着中心汇聚。很快,那些碎片、尘埃、甚至周围空气中飘浮的微小孢子,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凝聚成了一个大约一米高、轮廓不断变化、表面布满尖锐棱角的人形轮廓。
这个人形没有固定形态,身体由不断流动、重组、互相摩擦的碎屑构成,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它的“头部”位置,两点极其暗淡的红色光点亮起,如同眼睛,冰冷地锁定了时夏和周默藏身的方向。
它“看”到了他们。不是通过光,而是通过某种对“外来规则扰动”或“生命信息”的感知。
一个由环境碎屑和污染能量自发凝聚而成的哨兵?还是这片畸变区域本身的“免疫反应”?
碎屑人形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抬起了由尖锐玻璃和金属片构成的“手臂”,指向他们。瞬间,周围更多的碎屑、尘埃开始蠢蠢欲动,地面上滑腻的菌毯也微微隆起。
“被发现了!走!”周默低喝,不再隐藏,朝着闸门冲去!
碎屑人形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无数玻璃摩擦的嘶鸣,整个躯体猛地散开,化作一片高速旋转的、边缘锋利的碎片风暴,朝着两人席卷而来!同时,周围地面隆起更多小型的碎屑凝聚体,以及几条由粘稠菌丝和化学胶质构成的触手,从阴影中探出!
跑!拼命地跑!
两人在泥泞滑腻的地面上狂奔,躲避着后方袭来的碎片风暴和侧面抽来的菌丝触手。碎片划过空气的尖啸和触手拍打地面的闷响交织成死亡的序曲。
闸门近在眼前!
周默率先冲过闸门,时夏紧随其后。就在时夏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一条最粗壮的菌丝触手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巨大的拖拽力传来,将他向后拉去!
时夏重心不稳,向前扑倒!影子瞬间反应,如同黑色的刀刃,猛地斩向那根菌丝触手!阴影能量与污染生物质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触手应声而断,喷洒出恶臭的粘液。
但这一耽搁,后方的碎片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周默在门内回头看到,眼神一凛,竟然返身冲了回来,一把抓住时夏的手臂,用尽全力将他拽进闸门后的黑暗,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门口,面对席卷而来的碎片风暴!
“周默!”时夏惊骇。
只见周默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老式数据存储块,不是用它做什么,而是将其猛地砸向旁边闸门扭曲的门框上一个裸露的、火花四溅的断裂电缆!
“噼啪——!!”
一阵剧烈的电火花爆开!存储块本身似乎也蕴含某种能量或信息扰动力,与电缆泄露的电流混合,瞬间引发了一次小规模的规则信息过载干扰!
冲在最前面的碎片风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形态开始紊乱!后面的菌丝触手和碎屑凝聚体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
周默趁机拉着时夏,转身扑入闸门后的黑暗深处。
“快!它们只是暂时混乱!”周默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痛楚,刚才的爆炸似乎也波及到了他。
两人在绝对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身后闸门方向传来碎屑人形更加狂怒的嘶鸣和冲撞声,但似乎被某种东西(或许是闸门本身的残余规则屏障,或许是刚才的干扰)暂时阻挡了。
他们暂时甩掉了追兵,但也彻底失去了方向,逃入了这片地下畸变区更深处、更未知的黑暗之中。
而周默付出的代价是——他怀里那个至关重要的数据存储块,在刚才的干扰爆炸中,彻底损毁了。
唯一记载着系统根源秘密的物理载体,化为了乌有。
但那些刚刚读出的、关于“织网者”、“琥珀计划”、“核心平衡锚点”的信息,已经烙印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现在,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在这片被遗忘的、充满敌意的畸变之地,寻找那渺茫的、通往“初始畸变区”和最终答案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