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这里唯一的“常态”。身后的闸门早已消失在曲折通道的拐角,连碎屑哨兵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渐渐微弱、直至消失。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轮廓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烈的腐败与化学甜腻混合的死亡气息。

时夏和周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没有光,周默的应急灯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掉落在了何处。时夏的“看见”能力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限制——规则结构破碎得像一面被砸烂后又被随意拼接的镜子,呈现出的“景象”扭曲、断裂、充满矛盾,非但不能指引方向,反而容易诱发眩晕和认知错乱。他只能将其维持在最低限度,勉强感知脚下地面的质地(湿滑的菌毯、尖锐的金属碎片、松软的腐殖质)和前方几步内是否有巨大的障碍物。

影子紧紧贴附在脚下,传递来的不再是清晰的预警或方向感,而是一种……困惑。这片区域的规则混乱程度,似乎超出了影子目前的理解和适应范围。它像一条在浑浊泥水中失去方向的鱼,只能被动地跟着时夏移动。

周默的呼吸声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刚才用数据存储块引发爆炸干扰,他离得最近,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你怎么样?”时夏压低声音问,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扶住了周默的手臂。触手处,周默的衣袖有些潮湿粘腻,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还……还行。”周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楚和虚弱,“左肩和后背……可能被碎片和电流擦到了。骨头应该没事,但有点使不上力。”他顿了顿,喘息着补充,“关键是……存储块没了。后面的路……只能靠我们自己猜了。”

失去了最关键的物理线索,现在他们唯一的指引,就是脑海中那份刚刚读取、还未完全消化的禁忌记忆。

“根据档案里的描述,‘初始畸变区’是‘织网者’最早暴走污染的核心区域,规则结构崩坏最彻底,后来被系统隔离。”时夏一边回忆一边低声说,同时小心地迈过脚下一滩滑腻的、不知名的东西,“它可能存在于车站或列车系统的‘底层’或‘夹层’,物理上被废弃,规则上被刻意‘忽视’。我们刚才通过的废弃物区域,可能是其外围。”

“对,”周默喘息着接话,“档案里提到过‘与源点初始认知映射区高度相关’。那个测试者‘源点’……他的认知被‘织网者’放大、规则化,形成了环线最初的扭曲规则基础。所以,‘初始畸变区’很可能就是‘源点’内心某个最强烈的矛盾、恐惧或执念,在规则暴走时被具象化、放大成的空间。”

“循环的起点/终点?矛盾的集合点?”时夏重复着那条注释,“如果‘源点’的执念是‘无法逃离的循环’或者‘无法调和的矛盾’,那么……”

“那么‘初始畸变区’可能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周默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尽管带着痛楚,“而是一种‘状态’,或者一种‘现象’,出现在环线中最能体现‘循环’和‘矛盾’特质的位置。”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环线中最体现“循环”的,无疑是那辆无尽行驶的列车。而“矛盾”的集合点……广播与涂鸦的对立?红与蓝的冲突?3号与7号站台的悖论?还是……那个同时指向安全与危险的“另一扇门”?

“我们需要回到列车系统,或者至少是车站的主体结构附近。”周默总结道,“在这下面乱转不是办法。得找到向上的路。”

他们调整方向,尝试根据记忆中地下通道的大致倾斜角度和气流微弱的流动感(如果有的话),判断哪里可能通往“上层”。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充满了试探和折返。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确定性和恐惧。脚下的地面时而坚硬,时而松软得如同沼泽,必须互相搀扶才能通过。空气中开始出现新的声音:远处传来的、仿佛巨型管道内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近处岩壁偶尔剥落的碎响;还有一种极低频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震动。

又摸索着前进了大约半个小时(时间感在这里同样混乱),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

不是光,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暖风,从某个方向缓缓吹来。这与周围阴冷潮湿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有风,就可能通往更大的空间,甚至可能是通风管道。

他们循着暖风的方向,在黑暗中更加小心地移动。风渐渐变得明显,还带来了新的声音——一种低沉、规律、如同巨兽沉睡呼吸般的轰鸣。

终于,前方不再是绝对的黑暗。岩壁似乎在向两侧退开,形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洞口”。洞口外,隐约有极其暗淡的、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勉强勾勒出一些巨大、粗犷的金属结构的轮廓。轰鸣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两人在洞口边缘停下,隐蔽在阴影里,仔细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工厂车间般的空间,挑高惊人。暗红色的光芒来自远处一些缓慢闪烁的、像是巨型锅炉或反应容器上的故障指示灯。空间内充斥着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有些管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肿瘤般的黑色附着物,随着轰鸣声有节奏地脉动。地面上流淌着缓慢的、冒着微弱热气的、颜色浑浊的液体(可能是冷凝水、化学废液或别的什么)。空气中弥漫着高温、铁锈、臭氧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工业废气味道。

这里看起来像是环线车站的地下能源中心或废弃的推进系统的一部分。那些管道和容器,可能就是维持列车运行和车站部分基础规则运转的“锅炉”或“反应堆”,只不过状态看起来极其糟糕,像是被粗暴改造过,又缺乏维护。

更重要的是,在“看见”视野的极限范围内,时夏能捕捉到,这个空间上方的“天花板”,并非岩石,而是由更加致密、复杂的规则结构构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类似铁轨、电缆桥架和建筑基础的轮廓。

他们很可能已经来到了车站主体结构的正下方。

“上面……可能就是车站的维修层或者设备层。”周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如果能找到检修通道、通风井或者维护梯,或许就能上去。”

但眼前的“锅炉车间”显然不是善地。那些脉动的黑色附着物,流淌的未知液体,以及空气中浓郁的污染辐射,都预示着危险。

就在他们观察、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时,异变再生。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粗大管道上,一块脸盆大小的黑色“肿瘤”突然剧烈蠕动起来!表面裂开数道缝隙,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流淌的粘稠物质,以及……一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灼热暗红的“眼睛”!

那“眼睛”转动了一下,瞬间锁定了洞口边缘的时夏和周默!

紧接着,管道上更多的黑色“肿瘤”开始蠕动、睁眼!不止是管道,地面流淌的液体中也浮起一个个鼓泡,破裂后露出同样的暗红“眼睛”!甚至远处那些巨大的反应容器表面,也浮现出更大、更令人心悸的“眼状”斑纹!

无数只暗红的“眼睛”在暗红的光线下,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带着一种非生物的、纯粹的“观测”与“分析”的冰冷意念,以及隐隐的、如同锅炉过压般的“暴戾”气息。

他们被发现了。被这个地下能源系统的“免疫器官”或者“感知延伸”发现了。

没有尖啸,没有咆哮。但那种被无数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秒,距离最近的那根管道上的“眼睛”下方,裂开一道口子,一股灼热的、暗红色的、如同熔融沥青般粘稠的液体,带着刺鼻的硫磺和金属蒸汽味,朝着他们藏身的洞口喷射而来!

“躲开!”

时夏和周默向两旁扑倒!

“嗤——!”

灼热液体擦着洞口边缘射入他们身后的黑暗通道,击中岩壁,瞬间腾起大股刺鼻的白烟,岩石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攻击开始了。而且,不止一处。

更多的管道和地面液体中,开始喷射出灼热射流、或伸出由粘稠物质构成的、试图缠绕捕捉的触手!

这个沉睡(或者说半瘫痪)的“锅炉车间”,因为他们的闯入,彻底“醒”了过来,并展现出狰狞的防御/清除本能。

他们必须穿越这片布满“眼睛”和灼热陷阱的区域,找到向上的路!

“跟我来!别直线跑!”周默忍着伤痛,咬牙低吼,率先冲向车间内那些粗大管道和废弃设备构成的、相对可以提供掩体的阴影区域。

时夏紧随其后,影子在脚下延展,如同敏锐的预警雷达,不断提示着来自各个方向的灼热射流和地面液体的异常涌动。他们如同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老鼠,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碍,闪转腾挪。

灼热液体不断在身边溅落,在地面腐蚀出坑洞,腾起呛人的烟雾。粘稠的触手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探出,试图缠绕。暗红的“眼睛”如同探照灯,死死追踪着他们的身影。

周默的伤势影响了他的灵活度,一次躲闪不及,被一股灼热液体的边缘溅到小腿,防护服瞬间被腐蚀出破洞,他闷哼一声,险些摔倒。

时夏一把扶住他,拖着他躲到一台废弃的、布满锈迹的巨大泵机后面。暂时喘息。

“这样不行……我们跑不过它们的覆盖范围。”周默喘着粗气,脸色在暗红光芒下显得惨白,“得想办法……干扰它们,或者……让它们‘看不见’我们。”

干扰?时夏心中一动。他想起了之前影子吞噬观测井能量、以及刚才斩断菌丝触手的情景。影子似乎对这些混乱、污染性质的能量有一定的“消化”和“干扰”能力。

或许……

他集中精神,向影子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意念:「释放干扰!遮蔽我们的‘存在’信号!」

影子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它从时夏脚下猛地扩散开来,不是沿着地面,而是如同升腾的黑色烟幕,迅速将时夏和周默笼罩在内!烟幕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阴影能量和它自身携带的、来自观测井的混乱规则碎片。

在“看见”视野下,这层烟幕就像在他们周围制造了一个短暂的、扭曲的“信息屏障”和“认知迷雾”。那些暗红“眼睛”发射出的“观测”射线,在触及烟幕时,发生了偏折、散射和吸收,传递回混乱、矛盾的信号。

瞬间,大多数“眼睛”的锁定出现了紊乱!它们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射流和触手的攻击变得盲目而分散,开始无差别地扫射周围区域。

“有效!快走!”时夏低喝,扶着周默,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朝着记忆中车间另一侧可能存在维护梯或通道的方向疾冲!

影子维持着烟幕,但能感觉到它的能量在快速消耗。烟幕的范围和浓度在迅速减弱。

快!再快一点!

前方,车间的墙壁上,隐约出现了一个锈蚀的、写着“检修通道”的金属标牌,下方是一架同样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完整的垂直铁梯,通向头顶一片黑暗的检修口!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铁梯下时,车间中央那个最大的、如同小山般的反应容器表面,最大的那只暗红“眼睛”猛地亮起刺目的光芒!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蕴含更高能量和规则修正意图的灼热光柱,如同审判之矛,无视了逐渐稀薄的烟幕干扰,带着毁灭一切异常的绝对意志,朝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是朝着跑在前面的、扶着周默的时夏——轰然射来!

速度太快!范围太大!几乎避无可避!

影子发出尖锐的、只有时夏能感知到的预警嘶鸣!烟幕瞬间回收,在时夏身前凝聚,试图形成最后的屏障!

但谁都清楚,这仓促的防御,在那种级别的攻击面前,恐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默做出了一个让时夏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时夏向铁梯方向推开!同时,他自己转过身,面向那道毁灭光柱,抬起了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握着那枚蓝色的工牌。

他将工牌对准了射来的光柱。

工牌上,那枚微小的蓝色芯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而稳定的湛蓝光芒!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那是一种标识,一种认证,一种……带着无尽悲哀与决绝的声明。

“我是——蓝牌档案组——记录员——编号0917——”

“我记录——此系统——之错误——之暴行——之遗忘——”

“此记录——即为——存在——即为——反抗——!!!”

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在这灼热轰鸣的车间里,清晰地响起。

湛蓝的光芒与暗红的光柱撞击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暗红的光柱在接触到湛蓝光芒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发生了奇异的中和与消解!不是能量抵消,更像是高权限的“规则指令”遇到了同等级但相反的“认证标识”,引发了逻辑冲突和指令无效化!

光柱从尖端开始,迅速崩散、消融,化为无害的暗红色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那只最大的暗红“眼睛”似乎受到了某种冲击,猛地闭合,光芒黯淡下去,整个反应容器都微微震动,表面的其他“眼睛”也出现了短暂的呆滞。

周默保持着举牌的姿势,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他手中的蓝色工牌,光芒迅速黯淡,表面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纹。

时夏冲过去扶住他:“周默!”

周默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涣散,但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蓝牌的最终权限……一次性的……”他气若游丝,“记录……就是我们的……武器……也是……墓碑……”

“别说了!我带你上去!”时夏想要背起他。

周默却轻轻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块布满裂纹的蓝色工牌,塞进了时夏手里。

“上去……找到……锚点……结束……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时夏,望向那架通向未知上方的铁梯,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执着,“替我们……记下……结局……”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身体也停止了起伏。

这位孤独的记录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蓝牌最后的权限和自身的“存在”为烙印,完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次“记录”——对抗系统的暴行,并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生路。

时夏握着那枚尚带余温、却已布满裂痕的蓝色工牌,跪在周默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在灼热与轰鸣的死亡车间里,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冰冷的愤怒与悲伤。

他轻轻放下周默,将那枚工牌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抬头,望向那架锈蚀的铁梯,望向梯子上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眼中,再没有犹豫,只有决绝的火焰。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