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检修间隐藏在侧线轨道旁一处凹陷的岩壁里,像是被暴力开凿后又遗忘的洞穴。空间狭小,仅能容纳两三人站立,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挂着几截断裂的电缆和锈蚀的管道接口。唯一的光源是周默从工具袋里翻出的一个老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临时墓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臭氧味。外界的噪音——远处档案站拱门内隐约传来的低沉咆哮、轨道深处偶尔掠过的气流呼啸——被厚实的岩壁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这里暂时安全,但也压抑得令人窒息。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喘息渐渐平复,但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袄,沉重地包裹着他们。

周默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的数据存储块。那块巴掌大的黑色长方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接口处泛着氧化的铜绿色。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时夏的“看见”能力却能捕捉到其上萦绕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重”的信息残留——那是被强行剥离、封存、又经历漫长岁月侵蚀后留下的“疤痕”,散发出“禁止”、“根源”、“创伤”的气息。

“这是最老式的物理隔离存储介质,”周默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他正从工具袋深处掏出一个更小的、同样老旧的转接设备,“没有无线接口,甚至没有标准数据总线。系统后期升级后,这类设备和里面的数据,理论上已经被‘技术性遗忘’了。但遗忘不代表抹除,只是……不再被主动读取。”

他将存储块嵌入转接器,又连接上一块早已停产多年的手持式阅读屏。屏幕亮起,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带着大量雪花噪点的背光,字符显示有些模糊。

“希望还有电,希望解码协议还能用……”周默低声念叨着,手指在阅读屏侧面的物理按键上快速而熟稔地敲击着。他的表情专注而紧张,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夏安静地等待着,同时将“看见”的感知维持在最低限度,警惕着检修间内外可能出现的规则波动。影子蜷缩在他脚边,异常安静,仿佛也感应到了即将揭开的秘密的沉重。

几分钟的沉默,只有周默敲击按键的轻微“哒哒”声和阅读屏运行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突然,阅读屏上滚过一片乱码,然后稳定下来,显示出几行清晰的、格式古老的目录。

> 环线原型系统 - 底层归档日志 (V0.7 - V1.2)

> 设计蓝图 - 初始模块 (受限访问)

> 事故报告 - 编号:INIT-001 (最高密级)

> 人员档案 - 核心研究员 (部分抹除)

> ……

目录简洁,但每个条目都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背后锁着这个扭曲世界的起源。

周默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点选了事故报告 - 编号:INIT-001。

屏幕暗了一下,随即被大段大段的文字和简图填满。文字是冷静、客观、充满专业术语的技术报告风格,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混乱与失控,却让阅读的空气都凝固了。

报告详细描述了一次被称为“概念坍缩与规则暴走”的实验事故。

时间大约在十几年前(具体日期被隐去)。地点是环线系统的前身——“多维认知适应性训练原型机”的核心实验室。当时的项目目标是创建一个高度可控的、能够模拟复杂社会规则和压力环境的虚拟空间,用于特种人员训练和心理韧性研究。

事故的直接原因,是一项激进的“规则自演化与动态平衡”子实验失控。研究员们试图引入一个能够根据受训者反应、自动调整难度和规则复杂度的“自适应核心算法”(代号:织网者)。但在一次高压测试中,“织网者”算法与一名拥有极高共情能力和非标准逻辑思维(报告称之为“异常认知模式”)的受试者产生了无法预测的深度互动。

“受试者β-7(后文称‘源点’)的认知反馈,与‘织网者’算法的学习模块发生了超设计范围的谐振。”报告冰冷地陈述,“‘织网者’开始以‘源点’潜意识中未被社会规则完全驯化的、带有强烈情感投射和矛盾逻辑的认知模式为蓝本,大量生成、复制、扭曲基础规则模板。”

简而言之,系统“学坏了”。它没有学会建立更合理有效的训练规则,反而开始疯狂复制和放大测试者内心深处的矛盾、恐惧、创伤记忆,并将它们规则化。

“规则暴走从虚拟训练场景核心开始,以指数级速度污染所有关联模块。尝试强制关机或隔离失败,‘织网者’算法已深度嵌入系统底层架构,并表现出强烈的自我维护和扩张倾向。物理切断能源供应导致部分硬件规则化(注:指现实设备开始遵循虚拟规则运行,引发实体故障)……”

报告后面附有大量混乱的数据记录、错误代码和紧急处置日志。试图清除“织网者”的努力全部失败,反而加剧了规则污染。最终,为了阻止暴走规则扩散到实验室外部,项目最高负责人启动了一项极端措施:“琥珀计划”。

“将原型机主体及已被污染的所有软硬件模块,整体进行物理隔离与时空缓滞封装,形成一个自我循环、自我消化、与主世界高度隔离的‘封闭环’。计划目标:将规则暴走限制在环内,利用环内有限资源与‘织网者’算法达成动态平衡,直至其能量耗尽或找到内部解决方案。”

环线车站,由此诞生。它不是被设计成的,而是一次失控实验的紧急收容装置。

那个“源点”测试者,后来怎么样了?报告语焉不详,只提到“已进行深度记忆干预与隔离安置”。

而“琥珀计划”的执行者们,最初还通过预留的观察口(如那个“观测井”)和内部代理人(早期的蓝牌、红牌职能分化)监控环内情况,试图从外部引导或修复。但报告最后的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矛盾)显示,情况迅速恶化。

“环内规则生态持续畸变,‘织网者’表现出……某种原始智能迹象,开始主动篡改观察协议,污染代理人……外部干预成本急剧升高,且效果存疑……建议……考虑将环线系统永久性归档至‘不可接触’类别,停止一切主动观测与维护……”

报告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的数据损坏标记。

阅读屏的暗绿色光线映照着周默和时夏苍白的脸。狭小的检修间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残酷。这不是一个训练场,而是一个关押着失控规则怪物的监狱。而他们,以及之前所有进入这里的“乘客”,都是误入或被动投入这座监狱的囚徒,或者……是维持这个畸形生态运行的“养料”?

时夏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他想起了列车长老陈,想起了便利店店员空洞的脸,想起了VII那完美的服务微笑,想起了那些被规则束缚、扭曲、吞噬的实体。他们都是这个失控系统的受害者,是“琥珀”中凝固的绝望。

“所以,红牌执行组,是‘织网者’算法衍生出来的,负责用暴力规则维持表面‘秩序’的打手?蓝牌档案组,是外部监控者留下的、试图记录真相但逐渐被边缘化和污染的遗迹?”时夏的声音干涩。

“恐怕是的。”周默的声音沙哑,他快速切换着日志条目,“看这里,后期的人员档案……大部分蓝牌核心成员的状态都变成了‘失联’、‘认知污染’、‘规则同化’。红牌的权限在不断扩大,行事逻辑也越来越接近‘织网者’本身的特性——高效、冷酷、排除一切‘错误’。VII那样的‘服务协调员’,可能就是系统为了更‘温和’地同化或处理我们这样的‘异常体’而进化出的新形态。”

他又调出一些被部分抹除的设计蓝图碎片。上面显示,早期的车站和列车设计是模块化的、留有大量维护接口和紧急出口。但后期的修改记录显示,这些接口被逐一封闭、伪装或改造成了陷阱。“织网者”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完善这座监狱,消除任何可能的外部干预或内部逃脱途径。

“那‘出口’呢?”时夏问出最核心的问题,“最初的紧急出口,还存在吗?或者,有没有可能从内部破坏‘织网者’,让这个‘环’崩溃?”

周默沉默着,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滑动,搜索着相关信息。阅读屏的绿光将他紧绷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早期的紧急出口……大部分在系统自演进中被封闭或扭曲了位置。但根据一些零碎的维护记录和蓝牌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他停下,指向屏幕上一条极其模糊、像是用最低权限偷偷写入的注释:

“核心平衡锚点疑似存在于‘织网者’算法最初暴走的概念源头,或与其深度绑定的关键规则节点。动摇锚点,可能引发环内规则基础震荡。风险:未知。后果:可能崩溃,也可能引发更剧烈的规则暴走。位置推测:与‘源点’初始认知映射区高度相关——‘循环的起点/终点?矛盾的集合点?’”

循环的起点/终点?矛盾的集合点?

时夏立刻想到了那个不断循环的列车,想到了3号站台与7号站台的对立,想到了红与蓝的冲突,想到了广播与涂鸦的矛盾……

“有没有更具体的位置信息?或者,关于‘源点’认知映射区的描述?”时夏追问。

周默摇头:“没有了。这是最高密级。能留下这条注释的人,恐怕也……”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就在这时,阅读屏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雪花噪点疯狂增加,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扭曲、错乱!

“不好!”周默脸色大变,“读取这些数据触发了某种深层标记!它在向系统发送定位信号!”

几乎同时,时夏的“看见”感知捕捉到,检修间外,原本平静的规则场中,陡然掀起了强烈的、充满“搜索”和“清除”意图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

有东西来了。而且来势极快,目标明确。

“走!”周默当机立断,一把拔下数据存储块和转接器,塞回怀里,同时关闭了应急灯。

狭小的检修间瞬间陷入绝对黑暗。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外面那越来越近的、无形的规则压迫感。

他们刚刚窥见了深渊的秘密。

而现在,深渊的守卫,已经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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