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春雨,不同于冬日的风雪,它细密无声,悄悄地整个顾府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烟青色里。
日子似乎慢了下来。
没有了那个整日叽叽喳喳、咋咋呼呼的身影,没有了那些必须要时刻提心吊胆的修炼监督,顾府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
或者说,回到了某种被精心修饰过的轨道。
清晨,天光微亮。
顾清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茶盏。
以往这个时候,茶水要么是凉透的,要么就是林清月那个傻丫头不管不顾塞过来的滚烫药茶。
但今日,顾清微微一怔,撑起身子。
只见那紫砂壶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精巧的小暖炉,里面燃着无烟的银炭,温着一壶正好入口的清茶。
而在不远处的屏风架上,他今日要穿的衣物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好了。
一件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
衣物上,带着香味。
这香气很淡,却极具穿透力,让顾清恍惚了一瞬。
那是苏璃的味道。
顾清坐在床沿,看着那套衣物。
门被轻轻推开,苏璃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显眼的宗门道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藕荷色襦裙,长发挽了个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如果不看那周身隐隐流转的灵韵,她就像是这顾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位少夫人。
“清哥哥醒了?”
苏璃见他坐着发呆,也不打扰,很自然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甚至顺手拧了一把热毛巾递了过来。
“昨夜听你咳嗽了两声,许是受了些凉气。这水里我加了些温顺灵气,用来擦脸最是驱寒。”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刻意。
就像是……她一直都住在这里,这只是她顺手做的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顾清接过毛巾,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多谢。”
顾清擦完脸,将毛巾递还给她,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苏璃接毛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将毛巾挂好,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的笑意。
“清哥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快些更衣吧,早膳备了你爱吃的云吞,皮儿薄馅儿大,我记得你小时候最馋这个。”
顾清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
书房里的光景,也变得大不相同了。
以前林清月在的时候,这里总是有些乱。
不,不能说是乱,应该说是“生机勃勃”?
那丫头会买一些小玩意摆放在桌上,有时候她也会从花园里折来一些好看的花草充当装饰。
而现在,书房变得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顾清坐在案前,手中的笔刚刚提起,旁边便伸过来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替他将墨研好了。
墨汁浓淡适宜,不干不涩。
苏璃并没有坐在他旁边那张空椅子上,也没有像林清月那样抢着要帮他批改公文。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古籍,借着天光翻阅。
她看得很慢,翻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每当顾清手中的茶盏空了,还不等他开口,甚至不等他伸手,那茶盏便会被悄无声息地续满。
每当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那扇半开的窗户便会被适时地关小。
每当他案头的油灯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光线稍微暗淡那么一瞬,下一刻,灯花便会被剪去,光线重新变得明亮稳定。
一切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种默契......只有长时间相处才能做到。
顾清甚至不需要分神去照顾自己,因为苏璃已经替他想在了前面。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人想要沉沦。
“呼……”
顾清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累了?”
苏璃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放下书,起身走到他身后,指尖搭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清凉,舒爽,瞬间带走了大脑的疲惫。
“还好。”顾清并没有躲开,只是身体有些僵硬。
他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手的温柔。
“苏璃。”
“嗯?”
“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了。”顾清轻声说道,“你是玄天宗的亲传弟子,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给我研墨、剪灯芯的。”
苏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轻笑了一声。
“握剑是为了求道,研墨是为了修心。”
“顺手的事罢了,清哥哥不必挂怀。”
顺手。
又是这两个字。
她把所有的付出都归结为“顺手”,把所有的体贴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这让顾清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因为一旦拒绝,反而显得他太过生分,太过矫情。
“……麻烦你了。”
顾清睁开眼,轻轻拉下了她的手,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充满距离感的笑容。
“真的,谢谢。”
苏璃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但她掩饰得很好。
“都说了,不必谢。”
她转身去整理桌上那些散乱的文书,将它们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只要清哥哥不嫌我笨手笨脚就好。”
笨手笨脚?
顾清看着那整洁如新的桌面,心中苦笑。
若是这也叫笨手笨脚,那这世上怕是没几个灵巧人了。
你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我这个满身泥泞的凡人,在你面前自惭形秽。
……
午后,雨停了片刻。
顾清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走到回廊,他便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原本回廊拐角处,有一块松动的青石板。那是几年前铺设时不平整留下的,每当下雨天踩上去,便会溅起一脚的泥水。
顾清早已习惯了绕着走。
可今日,当他下意识地准备绕步时,却发现那块青石板已经变得平平整整。
缝隙处填上了新的糯米灰浆,甚至还在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纹样,既防滑又雅致。
不仅如此。
那株伸到路中间、总是会挂住他衣角的枯梅枝,也被修剪干净了。
院子里的杂草被拔除了,光秃秃的泥地上撒上了一些不知名的花种。
顾清站在回廊上,看着这一切。
这些变化都很细微,若不细心根本发现不了。
但它们无处不在。
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将这破败的顾府,修补成一个温馨的、完美的“家”。
“那是引灵花的种子。”
苏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她顺着顾清的目光看去,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我看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便顺手撒了些种子。”
“等到夏天,这里便会开满蓝紫色的小花,若是夜里有风,还会发出好听的声音。”
“还有那块石板。”她指了指脚下,“我看它有些晃,怕你夜里走路不小心绊倒,就让仆人拿泥浆填了填。”
“怎么样?看着还顺眼吗?”
她侧过头,看着顾清,眼神里带着几分像是等待夸奖、又像是漫不经心的期待。
顾清看着她。
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贤惠,那样的……适合做一个妻子。
若是没有婚约。
若是他能修炼。
或许,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可惜。
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苏璃把这里当成了家在经营。
而他,却只能把这里当成一个即将退房的客栈。
这种认知,让顾清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和不安。
他享受着她的好,却给不了她任何未来。
这算什么?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欺骗?
“苏璃。”
顾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灵花种子……很贵吧?”
“不贵,宗门里随处可见的野花罢了。”苏璃笑道。
“……你不必如此费心的。”
顾清低下头,看着那块被修补好的石板,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
“这宅子……旧了就旧了,有些破损也是常态。”
“你若是把这里弄得太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远方。
“以后若是没人打理,荒废了,岂不可惜?”
苏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清话语中那种消极的意味。
那种仿佛在交代后事、又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疏离感。
“只要有人在,就不会荒废。”
苏璃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有些执拗。
“我会打理的。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里就不会荒废。”
顾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谢谢。”
又是这句谢谢。
苏璃握着剪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句礼貌到极致的“谢谢”,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把这里变得温馨,怎么把自己融入他的生活……
他都始终站在墙的那一边,客客气气地对着她行礼。
就像是在对待一个……终将离她而去的人?
为什么?
……
入夜。
顾府的灯火次第熄灭。
顾清回到了卧房。
苏璃替他点上了一炉安神的熏香,又替他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顾清才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唔……”
他死死咬着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打湿了那件绣着云纹的月白色寝衣。
痛。
钻心的痛。
《碎玉》的反噬,如期而至。
为了在苏璃面前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这一整天,他都在强行压制着体内经脉的抽搐。
此刻一旦放松下来,那些积攒的痛楚便如洪水猛兽般爆发了。
顾清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普通的瓷瓶,倒出一把褐色的药丸,也没数多少颗,直接塞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
这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一些能够麻痹痛觉的凡俗猛药。
伤身,但管用。
药效发作很快。
那种撕裂般的痛楚逐渐变得有些麻木。
顾清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他看着房间里那精致的摆设,闻着空气中那淡淡的、属于苏璃的沉水香。
这一切都很美好。
美好得像是个假象。
“快了……”
顾清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还有不到十个月。
等到秋天结束,等到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他就要启程了。
去履行那个婚约,去秦家做一个没有尊严的赘婿。
那时候,这满院子的灵花刚好开败。
那时候,这里的温馨、这里的整洁、这里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
他不能沉溺。
绝对不能。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客气的、疏离的方式,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也提醒苏璃。
别投入太多。
别把这里当家。
因为这房子的主人,马上就要把自己给卖了。
“谢谢你,苏璃。”
顾清对着空荡荡的黑暗,轻声说出了今天第无数次感谢。
“但是……对不起。”
“这份情,我是真的……还不起。”
……
门外,回廊的阴影处。
苏璃并没有走远。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中。
她并没有用神识去探查房间里的动静,因为那是对清哥哥的不敬。
但她能闻到。
那股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苦涩味道的凡俗药味。
也能听到。顾清那痛苦的喘息声。
苏璃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块被她修补好的青石板。
指尖冰凉。
“清哥哥……”
她在心里低喃。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为什么明明这么痛……却还要对我笑得那么客气?”
“难道在你心里,我苏璃……就只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