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星的冰雪消融,汇入河流,化作滚滚春水。
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摆,像是要把那经年的寒意都给拂去。
城外的寺庙香火鼎盛。
这不是修仙者的洞府,只是一座凡人祈福的古刹。
供奉的也不是什么移山填海的大能,而是泥塑木雕的菩萨。
但在今日清晨,一位身着锦衣的贵公子,却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顾清走得很慢。
山路有些湿滑,昨夜刚下过一场雨。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但他就是想来看看。
大殿内,檀香袅袅。
顾清接过老僧递来的三炷香,恭敬地在烛火上点燃,然后双手持香,对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深深地弯下了腰。
修仙者求的是逆天改命,求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他顾清是个凡人。
既然没有那通天的手段去护佑远行的人,便只能将这份希冀,寄托在这渺渺冥冥的香火之中。
“信徒顾清,别无他求。”
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唯愿远行之人林清月,在星河宇宙……”
“仙运昌隆,岁岁平安。”
“愿她早日得证大道,哪怕……哪怕此生不再相见,只要她安好,便足够了。”
顾清闭着眼,许久才直起身子。
他将香插进香炉。
青烟盘旋而上,最终消散在虚空之中。
就像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短暂驻足、又在大雪夜决绝离去的少女一样,终究是要飞向九天的。
做完这一切,顾清站在大殿门口,望着远处的云海,嘴角勾起一抹释然。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收心,敛性。
回到那个属于顾家少主的位置上,安安分分地等待命运的下一个节点。
……
入夜,顾府书房。
这里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那张曾经摆在主位旁的椅子已经被撤走了,桌案上林清月买的小装饰品也都撤掉了。
只剩下一盏孤灯,映照着顾清略显单薄的身影。
“呼……”
顾清合上最后一份公文,熟练地封好。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人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抢着要帮忙。
顾清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并没有叫人来换,只是一饮而尽,任由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疲惫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该修炼了。”
顾清低喃一声,起身走向里间的静室。
没有了剑仙前辈的看护,没有了林清月在一旁咋咋呼呼地盯着,他对《碎玉》的修炼变得格外小心谨慎。
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灵气入体,那种熟悉的、如刀割般的痛楚再次袭来。
顾清眉头微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控制着灵气,避开了那几处最为脆弱的经脉,小心翼翼地冲刷着那些顽固的淤堵。
慢一点,再慢一点。
以前有人兜底,他敢拼命。
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这具残破的身体还得撑到一年后去秦家联姻,若是现在练废了,未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
顾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今日的周天运转。
虽然进境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在原地踏步,但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活着的实感。
痛,所以清醒。
顾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正准备回房休息。
忽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
顾清眼神一凝。
这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府里的下人,倒像是……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阵带着桃花香气的晚风,先一步钻了进来,吹皱了桌案上铺开的宣纸。
顾清抬起头,视线穿过屏风。
在那摇曳的烛火光影中,立着一道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有些不敢相认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玄天宗亲传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枚熟悉的白玉平安扣,长发如瀑,仅用一根丝带松松挽着。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从顾清记忆深处走出来的画中人,美好得不真实。
顾清怔住了。
手中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苏璃?”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门口的女子听到这一声呼唤,原本还有些矜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这书房内积攒了许久的孤寂。
“清哥哥。”
她红唇轻启,唤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下一刻,她提起裙摆,不再顾及什么仙门礼仪,快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顾清面前三尺处才停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略显憔悴的脸,眼眶微微发红。
“我回来了。”
顾清看着近在咫尺的青梅竹马,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这不是梦,也不是醉后的幻觉。
“怎么也不提前传个信?”
顾清连忙绕过书桌,想要为她倒茶,却发现茶壶是凉的,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喊人。
“我好让人去接你,哪怕是备上一桌好菜也是好的,这大晚上的……”
“不用忙了。”
苏璃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顾清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让顾清感到心安。
“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苏璃看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这一个人。
“而且,我不想惊动旁人,只想……只想快点见到你。”
顾清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反手引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好,不忙。那就坐下说说话。”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
顾清看着苏璃,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上次分开,两年多了吧。
如今她真真切切地坐在面前,顾清只觉得恍如隔世。
“在宗门过得可好?”顾清问道,“我看你修为似乎又有精进?”
苏璃点了点头,嘴角挂着浅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顾清的脸。
“嗯,师尊待我极好,资源也从未短缺过。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微暗。
“只是宗门里的日子太清苦了,每天除了修炼便是历练。那里没有清哥哥煮的茶,也没有苍蓝星这般好看的月亮。”
“傻丫头。”顾清失笑,语气宠溺,“修仙求的是长生大道,哪能总是贪恋凡尘烟火?”
“可是太无趣了......”
苏璃轻声反驳了一句,随即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心疼地打量着顾清。
“清哥哥,你瘦了。”
“是不是顾家的那些老顽固又为难你了?还是这苍蓝星的政务太繁重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抚平顾清眉间的褶皱,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
顾清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瘦了吗?
或许吧。
林清月走了,他又日夜修炼《碎玉》,还要操持家业,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但他不想让苏璃担心。
“没有的事。”顾清云淡风轻地说道,“只是最近换季,胃口不太好罢了。顾家现在上下一心,谁敢为难我这个家主?”
他在撒谎。
不仅是为了掩饰林清月离开带来的伤痛,更是为了隐瞒那即将到来的、身不由己的命运。
“那就好。”
苏璃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顾清的隐瞒……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推到顾清面前。
“这是宗门的养元丹,对凡人的身体极有好处,温补而不伤身。我特意求师尊炼制的。”
“你记得每日服用一颗,不许偷偷省着。”
顾清看着那个玉瓶,心中一暖,却又有些酸涩。
以前,也有个傻姑娘,变着法地给他做药膳,盯着他喝下去。
如今那个姑娘走了,又来了另一个傻姑娘,千里迢迢送来丹药。
顾清啊顾清,你何德何能?
“好,我一定吃。”
顾清收下丹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他转移了话题。
苏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颊微红。
“师尊让我下山历练红尘心境,时间……由我自己定。”
“我想着,若是能在家里多陪陪你,哪怕只是给你研墨、煮茶,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和……某种隐秘的执着。
“清哥哥,你会嫌我烦吗?”
“怎么会。”
顾清哑然失笑。
“你能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书房冷清了太久,有你在,倒是多了几分生气。”
他是真的高兴。
在这个离别的倒计时里,能有青梅竹马相伴一程,对他来说,是上天最后的仁慈。
他已经失去了林清月。
在去往秦家那个未知的囚笼之前,能和苏璃再聚一聚,也能稍微填补一下内心的空洞。
只是……
顾清看着苏璃那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凛。
他没有告诉她林清月的存在,也没有告诉她秦夕颜的婚约。
这就当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吧。
这一晚,书房里的灯火亮了很久。
两人就像小时候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玄天宗的奇花异草,聊苍蓝城的家长里短。
苏璃很温柔,说话细声细语,总是恰到好处地照顾着顾清的情绪。
她不问顾清能不能修炼,也不提那些让他难堪的话题。
她就像是一汪温柔的春水,无声地包容着顾清的一切。
“清哥哥。”
夜深了,苏璃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顾清一眼。
“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至少……在你赶我走之前,我不走了。”
顾清愣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不走了吗?
可是苏璃啊。
我却快要走了。
去一个很远、很陌生的地方。
顾清苦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手中的那个玉瓶。
瓶身温润,尚有余温。
“也好。”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自语。
“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