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信仁独自走到廊下，面对着手水钵凝神准备时，茶室附近已经悄然聚集了不少好奇的神社子弟。

除了满脸担忧的杏子，大多数人脸上都写着怀疑与看热闹的神色。

黑肤少年名叫佐藤刚，嗤笑了一声说：“一个外人居然想学咒术！真是异想天开。没有神社的血脉传承，没有从小打下的基础，他以为咒术是什么？街边买来的玩具吗？”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也加入了议论，“瑠美子大人居然还答应给他机会……我看啊，纯粹是看在杏子的面子上，让他知难而退罢了。太阳落山前掌握‘净心咒’？我们当年谁不是练了好几天才勉强入门？他一个外人，怎么可能？”

“瞧，他还真打算试啊？”佐藤刚抱着胳膊，冷笑道。

“净心咒虽然简单，但发音和韵律是关键，错一点就没用。他听一遍能记住多少？”秋山绫语气冷淡，眼底却藏着一丝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杏子也真是的，干嘛把这种麻烦带进来……”有人小声嘀咕。

“嘘，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分晓。”

“要是失败了，以后应该没脸再缠着杏子了吧？”

这些并不友善的低语像背景音一样环绕着。

但信仁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将它们全部隔绝在外。

脑海中，那段晦涩的咒文开始反复回响、拆解、重组。

时间，随着天边那轮逐渐沉向山脊的夕阳，开始无声而紧迫地流逝。

神社茶室内，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透过纸门的柔和光柱中缓缓消散。

杏子跪坐在奶奶瑠美子身侧，目光却忍不住频频飘向廊下那个闭目凝神的身影。

信仁盘腿坐在手水钵前，背脊挺直，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咀嚼着那段艰涩的咒文。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越来越淡的金边，阴影正悄然拉长。

“奶奶，”杏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带着担忧问道，“他……真的能行吗？”

瑠美子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啜饮一口，才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少年。

“你觉得呢？”她反问道，苍老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我不知道。”杏子诚实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巫女服的袖口，“净心咒虽然是最基础的，但发音、韵律、还有那一点‘气’的引动……对我们来说也是需要好几日才能找到感觉的。他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杏子，”瑠美子放下茶杯，“你曾对我说过，信仁这孩子，能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污秽’，是吗？”

“是的，奶奶。”杏子点头。

“灵力感应，尤其是阴阳眼这类天赋，最是讲究血脉渊源。”瑠美子缓缓道，“若他的父母皆是毫无灵感的普通人，诞生出这样一个孩子的几率，微乎其微。因此，老身猜想，他的父母之中，至少有一方……来历恐怕并不简单。或许是某支隐没的退魔师后裔，或许是机缘巧合下觉醒而未自知者。阴差阳错，沉沦于俗世红尘，未曾传承。”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信仁：“至于他今日能否通过这考验，既要看那或许存在于血脉深处的‘种子’是否仍在，更要看他的心性、悟性，以及……是否拥有被命运逼到墙角后，破土而出的那份韧性。”

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只是将满含关切与期待的目光，牢牢锁在信仁身上。

她能看见信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随着咒文的默诵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波动。

那波动还很生涩，如同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逝去。

廊外聚集的神社子弟们，起初的惊讶和议论渐渐转为直白的不耐与嘲弄。

夕阳越来越低，天边的橘红被灰蓝浸染。

“还没放弃啊？倒是挺有毅力的，可惜没用。”佐藤刚抱着胳膊说。

“灵力修行哪有那么简单，真以为念念咒就行了？”秋山绫冷笑一声，她自幼被视为同辈中的佼佼者，最是看不惯这种“外来者”试图染指神社秘传的行为，“没有血脉共鸣，没有从小沐浴神气，他引动的充其量是些杂乱的心念波动罢了。”

“杏子也真是的，陪他在这里浪费时间……”有人附和道。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看他还能装模作样多久！”

这些议论声渐渐不再掩饰，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仿佛想要用言语的尖刺穿透信仁的专注，摧毁他那看似徒劳的坚持。

杏子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带着警告意味扫视过去。

那些议论声这才收敛了些许，但那些目光中的讥诮与等待好戏上演的意味，却丝毫未减。

夕阳终于沉到了山脊线的边缘，

最后一缕金光如同吝啬的指尖，缓缓从庭院中抽离。

阴影彻底吞噬了手水钵，也淹没了信仁大半身影。

不少神社子弟已经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有人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那最后一缕天光即将彻底隐没、黑暗即将笼罩庭院的刹那——

一个清晰、稳定、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倏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直接敲击在聆听者的心湖之上。

正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净心咒”的起始音节！

但此刻由信仁诵出，却少了几分他们惯常听到的庄重仪式感，多了一种……生涩却异常专注、仿佛用尽全部心神去雕琢每一个音的纯粹感。

咒文继续流淌。

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很快变得顺畅起来。

更令人心神微震的是，随着咒文的推进，以信仁为中心，空气中似乎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那不是风，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气”的柔和波动。

这波动拂过围观者的身体，并未带来任何力量冲击，却奇异地让他们心中那些浮躁、嘲弄、不耐的情绪如同被清水洗涤，缓缓沉淀下去，生出一种难得的宁静与安神之感。

这正是“净心咒”修习有成的标志——不仅自身入定，其散发出的韵律更能影响周围人的心绪！

他成功了！

在太阳完全落山前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