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寂静从前面漫过来,从脚底渗进去,渗到膝盖停住。战壕里那点暖意和火药味从身上滑下去,落在身后。
冷从衣服缝里钻进去,和皮肤碰了一下,各退半步,再往前走。
风更直接了,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冰晶扎进皮肤,在皮下走。
身后战壕里隐约的人语、金属碰撞声迅速远去,风把它们卷走,送到林子深处。风掠过林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从脚下浮上来,靴子陷入深雪的“咯吱”声在耳朵里停住。
爱蜜莉雅走在前面,脚步放得轻,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雪窝边缘或裸露的冻土上,痕迹在她脚后跟那里消失。
格奥尔格跟在斜后方数米,沉默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在地上。视线从他眼睛里出去,在两侧和后方的雪面上扫过。
稀疏的针叶林在暮色中挺着,铁黑的剪影压着厚厚的雪冠。许多树木已经死去,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新雪盖上去,盖成起伏的形状,那些起伏是陷阱的样子。
林间的沟壑、树桩和冰冻的溪流在雪底下藏着,等脚步来踩。光线正在消逝,色彩从世界上退到灰和白后面沉下去。
真安静。
周雪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停下来。
比期末考试前的图书馆还安静。
心跳声从胸腔里往外走,走到耳朵里,停了一下,觉得自己太响。
她将呼吸调节得更长更慢。冰蓝色的眼睛从御寒帽和高领毛衣间的缝隙里望出去,目光在前方的雪地上铺开。
地图和侦察报告上的线条符号落到眼前的地形上,和它们叠在一起。
那块突出的岩石,那片倒伏的原木丛,那条几乎被雪填平但地势稍低的小径,每个地标都从雪里浮出来,报出名字。
距离从地图上滑下来,落在雪里,剩一公里。
这段路最危险,尚未进入理想的潜伏区,但对方的视线可能已经在这片雪上扫过。
她举起握拳的左手,停在身侧,身后的“咯吱”声立刻停止。
格奥尔格无声地伏低身形,影子也跟着伏低,贴在地上。爱蜜莉雅微微侧头,凝神倾听。
风声中,有东西从远处挤过来。沉重的,一下一下压着积雪,积雪在它脚下陷下去,时断时续。野兽还是人,听不出来。
她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缓缓转动脖颈,眼睛眯起,目光穿过暮霭,树影在她目光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上。什么也看不见。
声音向东南方向移动,从她耳朵里慢慢滑出去。
等待了足足两分钟,直到风声把那些声音收走,她才放下拳头,继续前进。
格奥尔格跟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警惕从她身上漫进他身体里,他也把同样的东西递回来。
听起来像是背着不轻的东西在雪里走。巡逻队?还是对方的补给小组?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此刻的目标。目标在前面,等的是清晨,不是现在。不必要的接触会把他们的行踪交出去。
天色又暗了一分,雪地的反光让世界沉在蓝灰色里,沉得很低。轮廓模糊下去,距离感从脚底下溜走。
爱蜜莉雅把判断交给脚底,交给眼睛。脚底把触感送上来,眼睛把阴影的形状收进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伐木场边缘的轮廓。歪斜的木棚黑影立在雪里,没有屋顶,原木堆被积雪盖着,在夜色里伏着。
目标区域到了,从地图上落到她面前。
爱蜜莉雅再次停下,和格奥尔格一起,在一棵倒伏的巨大云杉树干后面蹲下,静止从身上漫开,和雪融在一起,把他们藏住。开始了长达十分钟的观察。
眼睛把目光送出去,目光在每一个可能的阴影上点一下,在每一处形状不自然的雪堆上点一下,在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窟窿?)上点一下。
耳朵把声音收进来,风穿过废墟缝隙时变调的尖细部分,从耳朵里钻进去,钻到底。
光亮是雪的反光,阴影是废墟的影子,金属的反光和人类活动的声响都不在。
只有风,永不停歇的风。
那个“晨间死神”如果在这里,此刻也和他们一样,被死寂裹住了。
她转向格奥尔格,手从手套里出来,比划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指向旧锯木台废墟的方向,然后指指自己,再指指他,划了一个弧线。
弧线在空气里顿了一下,等他记住,才散去。
格奥尔格用力眨了眨眼,目光从眼睛里出去,表示明白。他紧了紧手中的冲锋枪,灰色身影沿着林缘向左侧滑过去,脚步落下时,雪往两边分开。
爱蜜莉雅留在原地,等待从她身上漫开,漫到和周围一样高。
时间从她身上走过去。
寒冷透过层层衣物,一点一点往里走,走到皮肤上,和体温缠在一起。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在厚手套中的手指,“暖石”的热从掌心出来,在手指里转一圈,到指尖停住。
早知道穿越要干这个,当初体育课选修马拉松或者冬泳就好了。
她不合时宜地想,嘴角在厚厚的织物后弯了一下。
可惜,她选的是太极剑,优雅是优雅,对抗零下三十度的潜伏,大概只有“心静自然凉”这条能用上。
不过心静可以,人可不能凉。
格奥尔格约定的信号传来。一声松鸦啼叫从锯木台废墟左侧约三十米处响起,声音短促,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落进她耳朵里。
爱蜜莉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冷从嘴里进去,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出来。行动。
她选择了一条有更多自然掩护、雪层相对较薄的路线,快速向锯木台废墟移动。足迹在她身后留下,雪把足迹盖住。
她的身影在废墟和原木堆的阴影间穿梭,时隐时现。纯白的披风在昏暗光线下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雪。
靠近废墟时,脚步更轻。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听脚下积雪的声响,从积雪的回应里分辨绊线或陷阱。
废墟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倒塌的木质屋顶斜靠在一堵半塌的石墙上,在墙根那里围出一个空间,里面堆积着朽烂的木屑和雪。
锯木台是一大块布满铁锈的金属平台,半埋在雪里。
她没有直接进入那个看起来最理想的窝棚,而是在外围停住,蹲下身,目光从眼睛出去,在入口附近的雪面上舔过。
新鲜的足迹没有,人为扰动的痕迹没有。但雪底下可能藏着东西,旧痕迹被新雪盖着,藏得很好。
需要进去检查,但里面太黑,视野被黑暗收走,伏击可能在那里。
爱蜜莉雅从背包侧袋掏出一颗不大的卵石,她开了对大小合适的石头的自动拾取,这玩意时常有用。
她将石头滚进窝棚入口深处。石头在木屑和积雪上滚动,沙沙声从黑暗里传出来,最后撞到什么东西,停了。
没有反应。没有移动,没有枪响,也没有呼吸声的屏息变化。
等待了十几秒后,她侧身,以低姿,枪口先行,滑入那个黑暗的空间。
黑暗在她进去时让了让,她进去后,黑暗又合上。
里面气味陈腐,铁锈、朽木和动物粪便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眼睛慢慢习惯黑暗,结构从黑暗里浮出来。
空间足够两三个人蜷缩,正面朝向“铁砧-4”点方向有几个木头腐烂形成的裂缝和窟窿,光从那里漏进来。
地面是压实的雪和杂物,雪和杂物混在一起,分不开。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目光在射界孔洞周围扫,找长期趴伏形成的压痕、弹壳、或者任何不属于这里的物品。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自然,但也不像有人用过。
太干净了。在野外,天然的隐蔽所,不会这么干净。
她退出来,黑暗在她身后又合上。向格奥尔格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安全,但可疑。
然后,目光从眼睛里出去,落在锯木台废墟旁边另一个稍矮些的原木堆上。
那里也能提供掩护,射界略差,但更隐蔽,撤退路线从那里直接通进后面的密林里。
她改变了计划,把那个“最佳”留在原地,不去碰它。
也许那个“晨间死神”也认为这里最佳,并为此设下了圈套?或者,他正躲在某个能监视这里的地方,等待有人占据这个明显的位置?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锯木台废墟侧后方约十五米处,一片雪坡被低矮灌木和倒木枝桠盖着,雪坡底下,她可以把自己藏进去。
这里视野有缺口,主要覆盖伐木场入口和“铁砧-4”点东侧一部分区域,但对方可能用来观察和射击的几个关键方位,都在视野里。
更重要的是,这里隐蔽。上方灌木和积雪盖着,天然伪装从那里垂下来。侧后方杉树林茂密,撤退路线从那里延伸。
格奥尔格明白了。他调整位置,挪到一个树根凹陷处,那里能观察锯木台废墟正面,也能兼顾她新阵地的侧翼。
构筑阵地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能大幅度动土,只能利用自然地形。
他们小心清理出刚好容纳身体趴伏和步枪架设的空间,挖出的雪均匀撒到周围,简单铺一些树枝,防止体温流失过快,白色麻布进一步修饰轮廓,枯枝插上。
爱蜜莉雅的手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当一切就绪,她缓缓趴伏进去。身体沉进雪里,雪从四面围过来,把她托住。只剩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从灌木的缝隙里望出去,望着前方的伐木场。
夜色从伐木场身上漫上来,颜色褪去。
格奥尔格也早已把自己埋进雪里,雪把他裹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和枪口在外面。
寂静重新降临,从四面压过来,比之前更重。夜晚从森林里站起来。
温度急剧下降,“暖石”的热在衣服底下转,寒意从外面进来,和热在皮肤上碰了一下,各退半步,又往前逼。
爱蜜莉雅调整着姿势,让血在身体里能继续走。每隔一段时间,脚趾动一下,手指动一下。
她的呼吸在面前织起一小片白雾,白雾在空气里停一下,风过来把它带走。
时间失去刻度,寒冷和等待在她身上流淌。
远处,“铁砧-4”点偶尔有光亮一闪,是手电还是篝火的反光,看不清楚。
更远方,战线其他地方,零星的炮火沉闷地滚过来,在寂静里砸一下,寂静吞下它,又恢复原状。
这就是狙击手的浪漫?
周雪的意识在寒冷和寂静中漫无边际地飘荡。
在泥泞或者冰雪里趴上一天一夜,只为了扣动一次扳机。文学课上讲的“刹那即永恒”,放在这里倒是意外的写实。
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些战争电影,狙击手总是又酷又帅,开枪果断,撤离潇洒。
现实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自然环境、身体极限以及无聊做斗争。
帅?不存在的。酷?快冻成冰棍了倒是真的。
唯一比电影更戏剧性的,就是这真实无比的冷,冷从骨头里往外跑,和从外面进来的冷在半路汇合,击掌庆祝。
还有猎物与猎人随时可能互换的紧张感,在那里悬着,等谁先动。
这感觉让她想起某些哲学命题,存在与虚无,观察与被观察。命题从记忆里浮出来,在她身边落着,和她一起等。
她眨掉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目光从眼睛里出去,继续在雪地上滑。
夜色渐深。星光偶尔从流云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雪地上,雪收下它们。光会帮眼睛分辨轮廓,也会把移动的东西交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
格奥尔格的方向传来一声叩击,很轻,风把它卷了一下,但还是送过来了。
他用指甲轻弹枪管,有情况。
爱蜜莉雅的精神凝聚起来,散漫的思绪从脑子里退下去,退到深处。
她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瞳孔缩紧,目光从眼睛里出去,向锯木台废墟更右侧,靠近一堆高大原木的阴影处探去。
起初,阴影在摇,积雪反着光,别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看到。
那阴影的边缘,动了一下。风刮不动那里。是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态。
紧接着,一个凸起从阴影中分离出来,比周围夜色深一点,几乎看不见。那轮廓是一个戴着兜帽的头颅,低伏着。
他果然在。阵地不是锯木台废墟,是另一个能监视废墟、也有良好射界的位置。
爱蜜莉雅的心脏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和刚才一样。
找到了。晨间死神,原来你在这里喝风赏雪。茶会还没开始,主人倒是先躲起来了。
她没有动。枪口也没有动。
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夜色和杂乱的背景下,用机械瞄具射击,成功率不高。对方也正警觉着,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被他眼睛捕捉。
她在等。等更好的时机,等对方露出破绽,或者等黎明从东边漫过来。
“晨间死神”的名字说明他会在清晨行动,那时光线变化,守军开始活动。那时他注意力最集中,但也可能因长时间潜伏而僵硬,或松懈。
她通过缓慢的呼吸节奏,向格奥尔格的方向送出一个信息:确认目标,保持观察,等待。
格奥尔格没有回应,但他那里再无声息传来,雪原把他裹进去了。
夜,还很长。时间从他们身上走过去,走得很慢。
风雪依旧,废墟在雪里伏着,沉默从废墟身上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