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4”支撑点的味道从雪地里浮起来,她吸进去时,冷和铁锈在她肺里握手。

周雪的意识曾想为这气味找个合适的文学比喻。腐烂的松针混着铁锈?太刻意了。战争的气味不需要比喻,它就是它自己。

爱蜜莉雅坐在半地下的掩蔽部角落,圆木垒成的墙在背后,凉意从木头里渗出来,骨头接住它,也往外渗自己的温度,两者在半路缠住。

膝盖上摊着粗尼布,手里是那把“鸢”式步枪,枪油从金属缝隙渗出来,和她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

外面是烬土纪元42年深冬的清晨,天色从鸭蛋青里漏下一点光,光落在门帘缝隙处。她的目光走过去,在缝隙处和光握了握手。

风从雪原过来,从铁丝网缝隙挤进来,挤进来的那一小截变了调,变得和铁丝网一样细。

远处炮声滚过,滚到她耳朵里时,她听见大地和她一起听,炮声从大地深处又传回她脚底。

门帘掀开,寒气和一个人影一起涌进来。

格奥尔格上士穿着军大衣挤进来,门帘在他身后合上,寒气被切成两半,一半跟着他,另一半留在门外。

他眉毛和胡茬上结着白霜,进了掩蔽部就开始化,水汽从他脸上渗出来,和空气里的暖意缠在一起。

爱蜜莉雅抬起头:“上士。”

格奥尔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爬出来,落在空气里:“昨晚四点钟方向的动静查清了。是我们的人。第三巡逻队摸回来时碰上了雪地侦听哨,交了火,折了一个,伤了俩。伊万那小子命大,子弹擦着脖子过去,只留了道血槽。”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铁皮罐头,放在她手边的木箱上。

“你的那份。还有伊万说他没胃口,这个也给你。谢你上回给他的冻疮膏。”

爱蜜莉雅看了一眼罐头,帝国制式,标签磨损得看不清内容。大概率又是那种油腻到能糊住喉咙的炖肉,零下三十度会凝结成白色脂块。但在这里,这是热量,活下去的东西。

热量从嘴里进去,在身体里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暖一点。

“替我谢谢伊万。”爱蜜莉雅的声音从高领毛衣后面传出来,“冻疮膏我还有,让他需要时再来拿。”

冻疮膏是她用缴获的凡士林和薄荷脑调的,效果聊胜于无。但在这里,一点点清凉感能带来清醒。

有一次伊万站岗把耳朵冻了。爱蜜莉雅路过时看见那耳朵白得发青,她摘下手套捂上去。他往后缩,她没松手。

体温从她手心走出去,走进他耳朵里。后来他每次见到她都站得笔直。

格奥尔格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双手现在握着枪,枪身记得那双手的温度。它们给伊万捂过耳朵,给发烧的战友拧过冷毛巾。

那双手还打着拍子哼过一些小调,有一首格奥尔格记得最清楚,歌词听不懂,但调子从她嘴里出来时,在空气里暖了暖。

那次他问她唱的是什么,她说,是风。

“需要什么吗?”格奥尔格问。

“不用。”爱蜜莉雅装好最后一个部件,轻轻拉了一下枪栓。枪栓滑进去,声音从金属缝隙里流出来。

“和往常一样就好。如果后勤那边有多的‘暖石’,帮我留两块。”

“暖石”是灌注了缓慢燃烧化学物质的铁片,化学物质慢慢烧,把热一点一点交出来。能持续发热几小时,是狙击手在雪地里潜伏的宝贝。

“包在我身上。”笑容在格奥尔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进空气里。他转身挤出门帘,门帘在他身后合上。

掩蔽部里,安静从四面聚过来,在她身边堆着。风在外面,远处有人语,人语飘过来,到门口停住,没进来,又飘回去。

爱蜜莉雅把步枪靠在身边,拿起一个罐头,冰凉的铁皮摸了摸她的手。撬开盖子,里面是凝结的灰白色油脂和暗红色肉块。

她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寡淡,只有咸和腻,但热量从嘴里出发,走进胃里,血接住它们,带着它们走遍全身。

爱蜜莉雅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寡妇林”和那片废弃伐木场的地图。地图在她脑海里慢慢铺开,铺到伐木场的位置停住。

三天,三个不同位置。弹道反向延伸,都指向伐木场方向。那里地势略高,有倒塌的原木和半毁的工棚废墟。废墟在原处,年岁从它身上走过去。

对方很聪明,没有固定在一点,而是在一个区域内游移。但规律还在,像网一样罩着,他迟早会再走进去。

时间都是清晨活动高峰,目标都是落单的士兵。

这是个谨慎而高效的猎人,也一个会把自己也暴露在别的猎人枪口下的猎人。

爱蜜莉雅舀起一勺冰冷的肉冻,肉冻在嘴里化开,把冷送给她。冷从嘴里出发,走到她心里停住。

现在,她知道他大概在那里。他可能也知道,会有人来“回访”。

接下来,就是看谁更耐心,谁更不起眼。

不起眼,是这里最高的生存法则。一颗打偏的子弹只会惊飞鸟儿,但一个暴露的狙击手,会立刻召来炮弹和围剿。

炮弹和围剿总是埋伏在那里,等那个时刻露出头。

吃完最后一口罐头,爱蜜莉雅抓一把雪。雪在手里是干的,从指缝漏下去。擦不掉油,她改用刀刮。刀刮过的地方,再用雪搓一遍,雪在手心里慢慢变潮,刀的温度走进雪里。

雪化了,水把刀的温度带到她手心里。

收好刀。爱蜜莉雅拿出防水布包裹的笔记本和短铅笔。防水布解开的时候,里面的本子舒展开,纸页吸了一口空气。

本子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符号和线条,标记着日期、风向、能见度,还有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诗词碎片。

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一个简易的伐木场草图,标出几个可能的潜伏点。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晨间访客,需备茶否?”

字从笔尖落在纸上,在那里停住。

看着这行字,笑意在爱蜜莉雅眼里动了一下,从眼睛深处浮上来,又沉回去。真是的,周雪同学,这时候还有心情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合上本子,仔细包好,塞回贴身口袋。本子贴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等着下一次被打开。

门帘再次掀开,寒气和声音一起涌进来。

寒气先到,在她脸上留下冷;声音后到,在她耳朵里敲了一下:“爱蜜莉雅中尉,团长请您立刻去指挥所。”

“来了。”爱蜜莉雅应道。

她站起身,雪地披风从地上起来,重新裹住她。御寒帽戴上,把每一缕金色发丝都接进去。最后拉高毛衣领,只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背起步枪,步枪在她背上,枪口朝着天。随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额外的弹夹、水壶、两块应急干粮、装“暖石”的小布袋、一把猎刀。

每一样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走出掩蔽部,寒风迎面扑过来,地穴里那点浑浊的暖意从她身上被扯出来,风带走它。

“铁砧-4”支撑点从地下站起来,站成交通壕、机枪巢、沙袋的样子。

远处铁丝网在风中轻轻颤着,声音从铁丝网上落下来。几个士兵在战壕里缓慢移动,天空低下来,她在下面接着。

爱蜜莉雅沿着交通壕向指挥所走去,靴子踩在压实积雪和木板上,每踩一下,积雪和木板就响一声,响声顺着交通壕走。

路过一个哨位时,站岗的年轻士兵认出她,挺了挺胸。爱蜜莉雅微微点头。

一些视线从背后过来,在她背上停着,停得多了,背上就暖了一点。

指挥所是一个更深的地下掩体。进去后,光线退到角落里,在那里蹲着。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湿木头和汗味。

团长是个脸庞棱角分明、眼袋深重的少校,正站在铺着地图的桌子前。

地图在他面前摊开,敌我位置都在图上躺着,等他看。旁边站着几个军官,他们的影子在他们身后蹲着。

看到爱蜜莉雅进来,少校抬起头:“爱蜜莉雅中尉。”

“团长。”

没有多余的寒暄。少校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寡妇林”和伐木场的区域:“情况你知道。三天,三个。士气快掉到冰点了。我要你去找到他,处理掉。需要什么支持?”

爱蜜莉雅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地图把那些符号收进她眼里。她现在要从棋盒里走出来,成为一颗主动过河的棋子。

“需要伐木场区域的详细侦察报告,最近三天的。”爱蜜莉雅的声音清晰,“尤其是对方可能活动区域的雪地状况、遗留痕迹。”

她顿了顿,停顿在空气中停了一秒。

“还需要我们巡逻队和观察哨在那边的具体活动时间表,避免误判。另外,如果可能,任务期间,‘铁砧-4’点东侧区域的日常活动稍微变更一下规律。”

少校旁边一个参谋额头上的纹路挤成一道沟:“变更规律?需要协调,可能造成混乱……”

“混乱好过死亡清单,上尉。”爱蜜莉雅平静地打断他,“对方依靠观察规律来猎杀。改变规律就是防御。”

参谋噎住的那口气在他喉咙里停住,目光转向团长。

少校沉吟几秒,点头:“可以。侦察报告一小时之内给你。还有吗?”

“一份今天和明天的详细天气预报。风向风速的变化。还有如果后勤有两块‘暖石’的配额,请批准。”

“‘暖石’没问题。天气数据找气象官。”少校看着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爱蜜莉雅在心里快速计算。拿到侦察报告,研究,准备装备,利用下午光线前出,黄昏前潜入,然后等待,那个“晨间死神”可能也在等。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一起等。等的时候,时间在他们身上堆积,堆得比平时厚。

“今天傍晚前进入潜伏位置。需要至少一夜加一个清晨的观察窗口。”

少校看她一眼,那一眼落在她眼里,在她眼里停住。

“批准。通讯频率你知道。但你知道规矩。”

“了解。”无线电静默是铁律,灭顶之灾就蹲在那里,等着谁走进它嘴里。大多数时候,只能靠自己,还有观察员。

“你带谁做观察员?”

爱蜜莉雅几乎没有犹豫:“格奥尔格上士。熟悉地形,观察力好。”

少校没有反对:“可以。通知他。你们自行协调出发时间。”

“明白。”

离开指挥所,外面的寒风迎面撞上来,没撞动,身体里的资源从身体各处流向该去的地方,等着。

爱蜜莉雅没有立刻回掩蔽部,转向气象官所在的那个角落。

等待气象官整理数据时,爱蜜莉雅靠在冰冷的原木墙壁上。原木的凉意从背后渗进来,她没动。

目光从眼睛里走出去,走到通道尽头那方灰白的天空那里停住。

天空在那头,通道把她们连着。

又要去了。那片只有风和死亡的雪原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风和死亡在那里,等她走进去。

说话要力气,力气要留给活着的事。大学图书馆的暖气飘过来,午后阳光里漂浮的尘埃,键盘敲击声,室友抱怨食堂饭菜的叽喳声……它们也跟过来,在她身边落着。

室友姓什么她都快忘了,只记得他每天睡前要念一遍她床头那本《存在与时间》的书名,然后说她“装逼”。

她不反驳,有一次她问他,你不装吗?他说,我装,我装孙子。说完自己把走廊的声控灯笑亮了。

那些声音,那些色彩,现在站在远处看她,隔得很远。而眼前这片灰色、白色、铁锈色的世界,从她脚下铺开,才是真实得不容置疑的当下。

真有意思。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以前只要为了点沟槽的论文让大脑付出一点质壁分离的代价。现在呢?决定生死,计算风速,反而成了日常。

这人生的难度曲线,是不是陡峭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气象官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从气象官手里过来,落在她手里。

爱蜜莉雅道了谢,仔细看一遍。纸条上的数据从纸上跳进她眼睛里。风向傍晚转西北,风速中等,能见度一般。

典型的“寡妇林”天气,在那边,等她进去。

回到自己的掩蔽部附近。格奥尔格已经等在那里,沉默从他身上流到地上。他脚边放着两个背包和一个小布袋,等她。

“上士。”

“中尉。”

格奥尔格把布袋递给她,布袋落进她手里。

“两块‘暖石’。背包里是你的东西,还有我的装备。侦察报告。”

他从怀里掏出折叠的纸张,纸张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他把纸张递过去,纸张过来,她接住。

爱蜜莉雅接过布袋,暖意从布袋里渗出来,渗进手心。

她展开侦察报告,快速浏览。报告很详细:伐木场几处较新的单人足迹从雪地里长出来,一处疑似观察点有积雪被压实的痕迹。

评估出的几个理想狙击位置,有两个和她在地图上推测的重合。

爱蜜莉雅将报告递给格奥尔格:“你倾向于哪个区域?”

格奥尔格粗大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旧锯木台废墟。视野覆盖大部分区域,有倒塌的屋顶和原木遮挡,侧后有小片密林可以撤退。缺点是,如果他也看中这里,或者那里设了诡雷……”

“就这里。”爱蜜莉雅的语气没有犹豫,“早点出发,优先检查并清理这个点。如果不行,再考虑备选。”

“明白。”格奥尔格收起报告,“一小时后出发?趁天还没黑透,能看清路。”

“可以。一小时后,二号交通壕尽头汇合。”

格奥尔格点点头,背起背包,拎起冲锋枪,转身离开。他离开的时候,沉默留在他站过的地方,等他回来。

爱蜜莉雅回到掩蔽部,进行最后的检查。步枪、弹药、伪装、生存装备,每一样都在那里,等着她拿起来。

她走过去,把它们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一遍,它们在她手里,枪身反着光,光落在她眼里。

随后她将两块“暖石”分别塞进胸前和后背的贴身内衣袋,“暖石”一贴上去就开始发热,把暖意一点一点交出来,让身体接住它们。

爱蜜莉雅拿出那个防水布小本子,本子从口袋里出来,纸页在空气里舒展开,呼吸了口空气。

然后她在那行“晨间访客,需备茶否”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风雪故人来,寒刃试新茶。”

字从笔尖落到纸上,在那里停住。

写罢,合上本子,贴身放好,本子的动作随着呼吸起伏。

准备就绪。爱蜜莉雅坐下来,闭上眼睛,呼吸从她身体里出去,转一圈又回来。

外面风声依旧,炮声偶尔传来。

掩蔽部里,只有呼吸声,黑暗在旁边蹲着,不说话。

宁静从四面聚过来,聚到她身边,堆成一座小山。

一小时后,爱蜜莉雅睁开眼。所有属于周雪的柔和退下去,退到深处。只剩下狙击手爱蜜莉雅中尉的专注与平静,停在那里。

她站起身。伪装从地上起来,裹住她。帽子戴上,衣领拉高,步枪背上,背包拿起。

走出掩蔽部。暮色从天上落下来,她接住它们。步入铁灰色的战壕,格奥尔格高大的身影等在约定的地点。

两人目光在半路相遇,点了点头。

然后,一前一后,越过铁丝网缺口,投入那片“寡妇林”。

铁丝网颤了一下,声音从铁丝网上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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