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能清晰感受到体温被身下的雪和周围的空气逐渐抽走,关节开始发僵,酸麻变成钝痛,从骨缝里挤进去。
她每隔一段时间便小幅活动脚趾和手指,想象着血液在身体里艰难蠕行的模样。
呼吸形成的白雾在面前短暂停留,旋即被风撕碎带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场教学,她意识里那个平静的声音点评道,只不过教学体验过于沉浸式,而且没法举手提问。
时间从她身上踩过去。每一步,雪陷一下,她也陷一下,雪和体温一起往下沉。
黑暗并非纯粹,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夜光和远方偶尔的照明弹余光,让世界沉在一种没有生气的蓝灰色里。
伐木场的废墟蹲在夜色里,轮廓从雪上浮起来,又沉下去。
而她所凝视的那个“晨间死神”潜伏的区域,始终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一片阴影把她和“晨间死神”隔开。风从上方吹过,雪屑滑下去,滑到中间时停了一下。
格奥尔格那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信号,他和雪长在一起,只剩两只眼睛浮在外面,盯着该盯的地方。
信任沉在血里,流遍全身,不用拿出来说。
寂静和专注从外面挤进来,把她的感官撑开,风能进去,声音能进去,那片阴影也能进去。
风穿过粗枝时粗枝喊一声,穿过细枝时细枝唱一声,她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犬吠,穿过一里又一里的冷,到她耳朵时只剩一点热。
爱蜜莉雅睫毛上的霜花眨一下,凉从眼皮上爬过去。
她的目光在那片区域里走着,走得很慢,在阴影上停一下,在阴影边上停一下。找线条不对的地方,找不该凸起的凸起,找会反光的东西。
思维则在另一个层面上运转,冷静地计算着:距离、风向、光线变化的速度、对方可能的活动规律……
他很有耐心。周雪的观察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分析。比我想象的还有耐心。
凌晨三点到四点,是人体最疲惫、警惕性最容易下降的时候,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要么是睡着了……这可能性极低。
要么……他也在等,等一个绝对有把握的时机,比如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或者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的瞬间。
她自己的“鸢”式步枪静静架在前方用雪和枯枝垒成的简易支撑上,机械瞄具的缺口和准星在昏暗中只是两个更深的黑点。
枪口周围的积雪用水冻成了冰,把枪身固定住。这样一来,开枪时枪口就不会因为后坐力而扬起松散的雪屑,避免了开枪时增加暴露的“烟火信号”。
她没有试图去瞄准那个模糊的阴影,那毫无意义。
她在等待一个窗口,一个对方必须暴露更多轮廓、或者必须为射击做准备的瞬间。
那可能只有一秒,甚至更短。
寒意又深了一层。“暖石”贴在胸口,热一点一点往外走,走到皮肤上,越走越少,只剩下不冰。
爱蜜莉雅把手从手套里抽出半截,贴着暖石搓了搓,让血往指尖流。再戴回去的时候,手套里的冷被挤出去一点。
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始更谨慎地管理体力,对抗低温带来的思维迟缓和肌肉失控的风险。
小腿的肉缩一下松一下,背上的肉也缩一下松一下。缩时血挤过去,松时热带回来。
就在她完成一组这样微小的内部运动,将注意力重新完全投向外部时。变化发生了。
不在她盯着的那片阴影里。在那堆高大原木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个凸起动了一下。很慢,往侧面转了一点。它动的时候,周围的雪和木纹也跟着动。
如果不是爱蜜莉雅长时间、近乎偏执的观察和记忆那片区域的每一处细节,很难发现。
风做不到。风转的时候会散,它转的时候不散;风推的时候会歪,它转的时候不歪。
那是枪管。枪管露出的长度告诉她那是支长枪,可能是莫辛或者类似的栓动,射程够远,精度够高。他选这个地方,是算过距离的。
他不在她最初判断的阴影低洼处。
他在更高处,更靠后,被原木的纹和阴影收进去,被白布藏起来。阵地刁钻,视野却更好。
他同样没有选择“最佳”的明显位置,而是利用了人类的观察惯性,人往下看的时候多,往上看的时候少。高处替他挡着视线,他替高处看着下面。
聪明。爱蜜莉雅心里赞了一声,毫无波澜,只有纯粹的战术评估。而且很自信。
高点的视野更好,但撤退更困难,暴露风险也更大。他要么对自己的伪装极度自信,要么……有同伴在附近掩护?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出来,落在背上,背又冷了一点。
她不能转动脖子去观察格奥尔格的方向,也不能发出任何询问信号。
她只能相信格奥尔格同样发现了这一点,或者至少,他的观察角度能覆盖那片区域,警惕可能的伏兵。
现在,目标更明确了。那个微小的凸起,就是她需要锁定的点。但还不够。她需要看到更多,需要确认那后面确实是一个人的头部和肩膀,而不仅仅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时间还在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东边,天在变。深灰后面有东西往外渗,比周围浅,灰白色。夜裂了一道口子。
黑暗在变。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踩着雪走过来,雪往下陷了陷,风也弱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目标区域又有了动静。
那个原木高处的凸起,再次移动了一段微小距离。这次不是转动,而是向后,微微缩回了一点。
紧接着,它下面三十厘米的地方,另一块隆起抬起来一点,停住。原木的阴影也跟着抬起来,它们是一体的。
那是肩膀。他在调整最后的射击姿势,将枪托更稳固地抵入肩窝,也许在做最后的瞄准校准。抬那一下,眼睛和镜子对齐了,对得最舒服,最稳。她知道他要动了。
高度差告诉她,他趴着的姿势已经保持了至少两小时,肌肉开始僵,所以需要调整。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瞳孔,此刻收缩得如同针尖。
距离约二百一十米(比之前估计稍远)。风向,稳定的西北风,风速中等,需要向右修正约……一个半身位。
温度零下,铅弹在这个温度下会比常温硬一点,穿透力更强,但弹道会略低……她把这个修正也压进准星里。
光线昏暗,但目标轮廓因那动作,在她高度聚焦的视野中形成了稍显清晰的剪影。
最重要的是,对方正处于为射击做最后准备的、相对静止的瞬间。他把自己交给镜子,镜子替他看着“铁砧-4”那边。
他的注意力此时都压在那些阿斯特拉准备起床的士兵身上。
就是现在。
爱蜜莉雅的呼吸早已在不知何时完全屏住。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又前所未有的凝聚。
所有无关的感知,寒冷、僵硬,或是什么远处的声响,全部褪去。
世界收回那个在原木上隆起的轮廓,收回手里步枪的冷。
缺口,准星,他。三点连成一条线。不用想,手知道。
她的右眼透过机械瞄具的缺口,准星稳稳地压在目标轮廓右上方那个预估的修正点上。
没有犹豫。
指腹感受到扳机那熟悉的行程,平稳匀速地向后施加压力。
扳机第一道行程很轻,第二道开始吃重。她熟悉这个手感,像熟悉自己的心跳。
压过第二道的那一瞬,枪响了。
砰!
枪声在寂静的黎明前空气中炸开,显得格外突兀、清脆,甚至有些单薄。
枪口焰在昏暗中一闪即逝。寂静半天没合拢。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爱蜜莉雅的身体已经动了。
她遵循肌肉记忆和千锤百炼的本能,用力向侧后方一滚,脱离射击位置,蜷身,抓住步枪,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她预先看好的一处粗大树干后面移动。
整个过程中,她的头压得极低,视线迅速扫过格奥尔格之前潜伏的大致方向。她看到了格奥尔格也在动,同样在撤离原位,动作迅猛而准确。
没有第二声枪响。没有子弹呼啸而来打在周围雪地或树干上的声音。
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鼓荡。
高处那个隆起没了,夜色补上来。
她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和武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干边缘探出极小一部分视野,望向原木堆的方向。
那高处的隆起不见了。
原本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积雪簌簌滑落。一点与其他阴影不同的深色痕迹,在灰白色的原木上慢慢晕开。
击中了。
她没有感到喜悦,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有一种冰冷的任务达成的确认感,以及更加高涨的警惕。
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清除目标。另一半:安全撤离,现在才开始。
格奥尔格从另一个方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暂未发现其他敌人,快速撤离,按第二方案。
第二撤离方案:不直接退回“铁砧-4”点,而是先向西北方向深入“寡妇林”一段距离,利用复杂地形摆脱可能的追踪或报复性炮火,然后再迂回返回。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波动。
她再次将自己融入环境,纯白的身影在拂晓前最浓重的昏暗里,如同飘忽的幽灵,迅速而安静地向着密林深处退去。
退的时候她留意脚下,不踩断枯枝,不让雪崩得太响。痕迹可以留,但不能留一条直线。
格奥尔格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数米的距离,交替掩护,瞬间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树干与阴影之中。
直到撤出将近一公里,进入一片茂密的云杉林,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再次停下,稍作喘息,并观察身后。
没有追兵。至少眼下没有。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深灰褪成灰蓝,林间景物轮廓逐渐清晰。天色在变亮。深灰褪下去,冷还在,但撤的时候动得多,身体里生出一点热。
格奥尔格靠近过来,他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
他压低声音:“干净。一枪。我看了,没动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枪响前,没看到周围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但不能保证远处没有观察哨。”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解下水壶,抿了一小口冰冷的融雪水。喉咙干得发痛。
“尽快回去。这里还不安全。”
“你的手。”格奥尔格忽然说。
爱蜜莉雅低头,看向自己戴着厚手套的右手。
刚才射击和剧烈运动时没感觉,现在停下来,才发现右手食指的指尖,在透过厚重织物传来细微的颤抖,刚才开枪跑动时,没觉得。现在停下来,右手食指在手套里抖。绷太久,冻太久。
她握一下拳,抖停了。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格奥尔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背包里摸出那个扁酒壶,拧开,递过来。
“一点,驱寒。”
爱蜜莉雅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而猛烈的暖意,冲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把酒壶递回去。
“谢谢。”
两人没有过多休息,确认方向后,继续踏上迂回返回的路程。
天色越来越亮,雪原和森林恢复了白日的面貌,昨夜潜伏和狙杀的战场,此刻远远落在身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当“铁砧-4”点的铁丝网和战壕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太阳已经升起了,苍白无力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
哨兵发现了他们,发出了信号。
回到相对安全的战壕,熟悉的“混沌”气味再次包裹上来时,爱蜜莉雅才感到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身体各个关节都在酸痛,寒冷似乎已经浸透骨髓,但她背脊依然挺直。
先一步得到消息的团长已经在指挥所外等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
“中尉,上士。辛苦了。报告?”
“目标清除,在伐木场东侧原木堆高点。未发现其他敌方人员。我们按第二方案撤离,未遭遇追击。”
“干得漂亮。”团长重重拍了拍格奥尔格的肩膀,又看向爱蜜莉雅,“细节报告稍后补上。现在,去医疗所检查一下,然后好好休息。‘晨间死神’没了,今天早上大家总算能安心喝口热汤了。”
爱蜜莉雅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她没去医疗所,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掩蔽部。里面冰冷,但至少没有风。
她卸下所有装备,仔细检查并保养了步枪,然后才脱下几乎被寒气浸透的外层衣物。
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这是长时间对抗严寒后,回到相对温暖环境的反应。
她拿出那个防水布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看着那行“风雪故人来,寒刃试新茶”。
顿了顿,她用铅笔在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简单的圆圈。
然后,她合上本子,贴胸放好。
又倒了小半杯热水,双手捧住,感受那烫手的温度一点点渗入冻僵的掌心。
茶已喝过。客已送走。
晨光晦暗,但毕竟已是新的一天。
捧着杯子,热从掌心往心里走。周雪的声音从心底浮上来,把那没人听的祷告又念了一遍。
为了那个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下一个晨光的不知名的对手,也为了这短暂而珍贵的,无需握紧扳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