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尖锐的那种,而是一种沉闷的、淤塞在腰椎以下的钝痛,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不断向下施加温热而顽固的压力。二级,或许二点五级。
薇尔莉特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海菲兹小提琴演奏技巧论》,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书页边缘。窗外,肯辛顿的夏日阳光正好,慷慨地洒在她房间外的露台上,将攀援的玫瑰照得明媚耀眼。光线过于充沛,甚至有些刺目,与她体内那片阴郁滞重的疼痛感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她十六岁。住进这间经过特殊改造的疗养院套房已近两年。父母空难离世的剧痛,在信托律师詹姆斯·莫里森先生有条不紊的安排和埃文斯博士稳定的医疗照护下,逐渐被封装进记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恒常、也更加私密的伴侣——这具自出生起便拒绝站立、如今愈发显出自身意志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所携带的、如影随形的疼痛。
艾米莉轻敲房门后进来,手里端着下午的药和一杯清水。“该吃药了,斯特林小姐。另外,埃文斯博士说,如果您感觉可以,半小时后可以进行今天的水疗。”
薇尔莉特点点头,接过药片和水,熟练地吞下。药效不会立刻显现,但仪式本身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慰藉。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父母最后的合影上——他们在威尼斯,阳光下笑容灿烂,身后是荡漾的碧波。她没有经常凝视,只是让它在那里,像一枚安静的书签,标记着一段永远合上的章节。
“今天想听点什么吗,小姐?收音机?还是唱片?”艾米莉问,开始整理散落在轮椅旁小几上的乐谱。
“海菲兹。1934年录的巴赫《恰空》。”薇尔莉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她近期的磐石,是秩序与完美的代名词。在那张黑色虫胶唱片(父亲留下的收藏之一)的纹路里,封存着一种她渴望理解,甚至渴望靠近的绝对掌控力。
老式留声机的唱针落下,经过轻微的炒豆声,音乐流泻而出。不是后来那些经过精心修复、剔除了所有杂音的数码版本。这个录音带着它年代的质感,轻微的底噪像时光的灰尘,反而让海菲兹的琴声更加真实可触。开头的和弦庄严肃穆,每一个音符都像用最锋利的刻刀雕琢在空气里,精准,冷静,不容置疑。
薇尔莉特闭上眼睛。疼痛仍在背景里低吟,但她将绝大部分注意力分配给了听觉。她在追踪那个声音:弓弦接触点的极致稳定,揉弦幅度那经过精密计算的节制,飞快的经过句中每个音符依然粒粒清晰如同珍珠。最令她着迷的是那份冷静的激情。海菲兹没有滥用表情,没有多余的滑音或夸张的力度对比,他将所有澎湃的情感都约束在无懈可击的技术框架之内,于是那情感反而获得了钻石般的密度与硬度,具有了切割灵魂的力量。
她记得父亲第一次给她放这首《恰空》时说的话:“听,薇尔莉特,这不是在演奏音乐,这是在建造音乐。用声音做砖石,用节奏做灰浆,结构严谨得像一座大教堂。”
是的,建造。在无法用双腿丈量世界的年纪,她过早地理解了“建造”的意义。她的信仰是一种建造——在无常与苦难的流沙上,努力打下圣经话语的基石。
她的日常生活也是一种建造——在疼痛与依赖的局限里,维持清洁、礼仪、阅读和思考的秩序。而音乐,尤其是海菲兹这样的音乐,向她展示了另一种建造的可能:在时间的流逝中,用绝对的控制力,构建起一个超越物理限制的、纯粹而坚固的音响大厦。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震颤良久,才被唱针的循环噪音取代。薇尔莉特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有一种消耗了心神后的清澈疲惫。
“艾米莉,请把我的琴拿来。”
“小姐,您刚吃完药,而且下午还有治疗……”
“我只练一下音阶和琶音。右手需要活动。”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决定。艾米莉知道,这是她保持某种“正常感”和自主性的方式之一,便不再劝阻,从琴盒里取出那把精致的意大利小提琴和琴弓。
琴放在肩上,熟悉的重量和触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她没有立刻拉响,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调整呼吸,感受琴身与下颌、左手指尖与指板之间那些细微的接触点。然后,她开始拉最基础的G大调音阶,慢速,每个音都力求饱满、匀称。
疼痛在她运弓时,随着右臂的移动在背部激起细微的涟漪,但她无视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弓杆的角度、手腕的放松、以及左手手指落下的准确性与弹性上。
音阶,琶音,三度,六度,八度……她像一位严谨的工匠,每日例行检查自己的工具和基本功。没有旋律,只有最纯粹的声音材料本身。在这个过程里,疼痛似乎被驯化了,变成了背景里一种有规律的、几乎可以与琴弦振动频率共振的脉动。她不是在对抗疼痛,而是将疼痛纳入了这个专注的、建构性的仪式之中,成为仪式氛围的一部分。
练习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的额角渗出细汗,手臂开始发酸。她停下,将琴小心地横放在膝上,轻轻喘气。
“很好,斯特林小姐。”埃文斯博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上带着赞许的神情,“保持肩部和手臂的活动,对防止挛缩很有帮助。不过现在,该去水疗了。温水会让你放松些。”
水疗室温暖湿润,像母亲的子宫。她被小心地移入特制的水池,浮力温柔地托起她几乎从未承受过自身重量的下肢。失重的感觉最初总让她有些惶惑,仿佛失去了与世界的锚点。但很快,这种悬浮感变成了一种解放。在水里,疼痛变得模糊、稀释,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她闭着眼,任由水流轻轻荡漾,脑海中却依然回响着海菲兹《恰空》里那几个铿锵有力的和弦。
“您似乎总在思考很深奥的问题,即使在休息的时候。”负责水疗的护士温和地搭话。
薇尔莉特微微睁开眼。“只是在想……赋格。”
“赋格?”
“音乐的一种形式。一个主题在不同声部间严格地模仿、追逐、交织,最终达到和谐的统一。”她解释得很简略,“像……一种精心设计的对话,或者一种有秩序的轮回。”
护士似懂非懂,但微笑着点头:“听起来很复杂,也很美。”
美吗?薇尔莉特想。赋格的美,在于其严格的规则之下所蕴含的无限变化与必然的和谐。这很像她所理解的神的秩序——看似严苛的律法之下,是对灵魂走向至善的引导与保障。
她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赋格?疼痛是一个顽固的低音主题,反复出现;信仰是一个清晰的高音声部,给予应答与方向;日常的护理、阅读、练琴,则是中间声部,填充着时间的结构,让整个“乐曲”得以进行下去。每个声部都独立,却又必须严格遵循整体的规则,最终能否达成和谐,取决于她这个“演奏者”的专注与忍耐。
水疗结束后,她被裹在柔软的浴巾里推回房间,疲惫但洁净。傍晚的光线变成了琥珀色,玫瑰的影子拉得很长。艾米莉帮她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梳理好长发。晚餐前,她照例有一段独自阅读和祷告的时间。
今天她翻开的是《约伯记》。这不是她第一次读,但每次重读,感受都有所不同。约伯遭受无端的苦难,失去一切,身体长满毒疮,在炉灰中刮身。他的痛苦如此具体而剧烈。薇尔莉特抚摸着光滑的书页,她身体的痛苦无法与约伯相比,但那种被禁锢、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感觉,那种对“为何是我”的无声诘问(尽管她很少允许这疑问浮上表面),或许有隐约的相通之处。
她读到约伯的朋友们用一套看似正确的神学理论来“安慰”他,指责他定然是犯了罪才招致惩罚。约伯愤怒地驳斥,坚持自己的清白,并要求直面神,问个明白。最终,神在旋风中向约伯显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向他展示了宇宙的浩瀚与创造的奥秘——“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若有聪明,只管说吧!”(约伯记38:4)
薇尔莉特停在这里。每次读到这里,她都有一种被巨大的存在感淹没的战栗。
神的回答不是解释苦难,而是将约伯也将她的视角从自身痛苦的方寸之地,猛地拉升到星空、海洋、雷霆与万兽的尺度。个体的痛苦在创造的宏伟画卷中,并没有被否定,却被置于一个更大的、超越人类理解的秩序之中。这并没有消除痛苦,却似乎改变了痛苦的性质——它不再是全部,而是一个需要被承担、并在承担中可能窥见一丝超越意义的组成部分。
她合上书,手指按住微微发烫的眼皮。疼痛在傍晚时分似乎又活跃了一些,像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她没有抗拒,只是轻声背诵刚刚读到的句子:“我从你眼前被隔绝。然而,我呼求你的时候,你仍听我恳求的声音。(《诗篇》31:22)”
祷告不是祈求疼痛消失。她早已不再如此奢望。她的祷告是确认联系,是像约伯那样,在痛苦中依然坚持向那沉默或看似沉默的至高者发声,是相信自己的声音依然被倾听。
晚餐是清淡的鱼肉和蔬菜,她吃得不多,但很认真。饭前,她依旧低声祷告:“感谢主赐今日饮食,求祢纪念那些饥饿的人。” 礼仪,是她为自己生活保持的另一种声部,对抗着疾病可能带来的混乱与消沉。
晚上,她没有再碰小提琴,也没有听激烈的音乐。她让艾米莉放了一张格里高利圣咏的唱片。单线条的、古朴的男声吟唱,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上升,纯粹,超脱,将白日的种种思绪——技术的精确、身体的沉重、约伯的诘问、赋格的秩序——都缓缓沉淀下去。在这样简单到极致的音乐里,她感到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疼痛依然在,但它变成了这宁静画布上一个遥远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墨点。
临睡前,埃文斯博士来例行查看。“明天需要抽血做常规检查,斯特林小姐。另外,关于尝试一种新的神经调理药物,我想和您再详细讨论一下利弊。您今晚可以想想。”
“好的,博士。谢谢您。”她礼貌地回答。新的药物,意味着新的变量,可能的好处与未知的副作用。又是一道需要谨慎权衡的选择题。她的生活,就是由无数这样的选择题构成。
博士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夜灯投下温暖的光晕。薇尔莉特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十六岁的夜晚,没有伙伴的密语,没有青春的躁动,只有身体内部的低鸣和脑海中盘旋不去的音乐与经文。
她想起海菲兹那张毫无表情的、专注的侧脸照片。传说他练琴时,会在面前放一面镜子,不是为了看自己的表情,而是为了纠正任何一丝不完美的姿势。极致的控制,源于极致的自律与对完美的无限追求。她无法在镜中观察自己练琴的姿势,但她可以在内在的听觉和身体的反馈中,追求那种属于她的“精确”。
她也想到约伯。最终,约伯在见到神的威严后,说:“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因此我厌恶自己,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约伯记42:5-6)” 不是得到了答案,而是被存在的宏伟本身所震撼,从而与自身的苦难达成了某种和解。她尚未“亲眼看见”,但她通过音乐,通过信仰,通过每日在局限中保持尊严的努力,仿佛也在隐约触摸着某种秩序的边缘——那不是消灭痛苦的秩序,而是容纳痛苦、并赋予其某种难以言喻之意义的秩序。
疼痛在入睡前渐渐模糊,像潮水终于退至意识的沙滩之外。在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依然要拉音阶,要读经,要面对新的医疗选择。生活这首赋格,主题依旧,但明天的对位声部会略有不同。而她,必须保持清醒,继续“演奏”下去。
这是十六岁的薇尔莉特·斯特林平凡的一日。在寂静与疼痛中,用海菲兹的精准、圣经的箴言、和日复一日的安静忍耐,默默地、固执地建造着属于自己灵魂的、不为人知的坚固城池。
金丝雀的羽毛尚未被更广阔、更黑暗的音乐世界所浸染,但它已在自己的笼中,学会了用最清澈、最专注的鸣唱,来定义何为存在,何为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