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黑嗓的回忆

中央音乐学院的教职,为张瀚哲的生活注入了一种新的、规律的节奏。每周有固定的课程、研讨会,有需要指导的学生,也有自己独立的研究时间。

他从苏州的宁静小院,切换到上海校园里那种充满年轻躁动与学术交锋的环境,两种节奏之间的转换,需要他付出比常人更多的精力和规划。但他做得不错,甚至有种如鱼得水的从容。他的课程“极端音乐的文化阐释”吸引了不少大胆的学生,他的跨文化视角也引起了同行的兴趣。

生活似乎在向他展示,那份曾被医疗危机和跨国搬迁几乎压垮的学术志业,在新的土壤里,重新扎下了根,并且开始抽出新的枝条。

然而,在夜深人静,当他驱车从上海返回苏州,穿过逐渐寂静下来的街道,推开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另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节奏才会接管他。他会先轻声查看薇尔莉特是否安睡,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房,处理邮件,或者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用素净木框装裱的水墨画,是父亲张致远送的迁居礼,画的是太湖石,嶙峋而空灵。下方,是他从伦敦公寓带来的那套音频设备,此刻连接着中国的网络,安静地蛰伏着。

有时,他会戴上耳机。不是聆听教学用的素材,而是放任自己沉入一些纯粹个人化的、黑暗而复杂的声场。那些他曾与薇尔莉特深入讨论过的、充满渎神与救赎张力的黑金属乐章,此刻听来,有了不同的滋味。

他不再仅仅以学者的眼光去分析其结构、历史和哲学隐喻,而是更直接地用情感去感受其中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嘶吼与痛苦。

那嘶吼,仿佛也在替他表达着什么——表达着过去几年积累的、无法言说的疲惫,表达着对未来仍存的不确定性的隐隐焦虑,也表达着某种深藏的、关于守护与牺牲的、近乎暴烈的决心。

黑金属。他曾以为这只是一种音乐类型,一个研究对象。现在他更觉得,它是一种精神气质。是直面深渊的勇气,是在绝对的黑暗中依然要发出声音的倔强,是将所有痛苦、愤怒、乃至绝望,都淬炼成一种具有毁灭性美学的能量。

他自己性格中那种“静水深流”下的固执,那种在看似温和顺从下“最难被说服”的坚定,或许在灵魂的底片上,与这种气质有着隐秘的共鸣。

他不是嘶吼者,但他的守护,同样需要一种沉默的、坚韧的、足以抵御外界一切压力与内心自我怀疑的“金属”般的强度。

而薇尔莉特,是金丝雀。不仅仅是因为她阳光般的长发。金丝雀脆弱、美丽,对环境中的毒素异常敏感,曾在矿坑中被用作预警。她也是如此。

她的身体对痛苦、压力、情绪的波动极度敏感,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精致的探测器,标示着生命环境中那些无形却致命的“毒素”——冷漠、虚伪、失去信仰的虚无。

但同时,金丝雀也歌唱,在最深的地底,用它所能发出的最清澈、最不妥协的声音歌唱,那歌声是对黑暗的抗争,是对生命本身的肯定。

她的信仰,她的音乐,她在残缺中构筑的丰盛精神世界,便是她的歌唱。她的脆弱与她的坚韧,她的敏感与她的清澈,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

金与黑。看似两极,却在他们的关系中构成了奇异的互补与映照。他用他的“黑”——那种沉稳、坚实、勇于面对生活粗粝面的特质,为她构筑一个可以安全歌唱的“矿坑”。她用她的“金”——那种明亮、敏感、指向精神高处的纯粹,为他晦涩沉重的学术世界和守护生涯,投下一缕不可或缺的光亮与慰藉。

他们彼此需要,并非一方依赖另一方的简单模式,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质地,在相互的映照与支撑中,共同抵御着存在的虚无与荒寒。

这个认知,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清晰起来的。

那天张瀚哲工作到很晚,回到苏州时已近午夜。小院一片漆黑,只有薇尔莉特卧室窗下,一盏小小的夜灯透出微弱的光。他轻轻推门进去,发现她并未入睡,而是靠在床头,戴着那副昂贵的耳机,闭着眼睛,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他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低声问:“怎么了?又疼得厉害?”

薇尔莉特睁开眼,看到他,摇了摇头,摘下耳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湿润的宝石。“不是疼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音乐。”

张瀚哲看向她手中的播放器,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正是那首《Forget Not》,进度条已接近末尾。

“我……忽然想听了。”她轻声说,仿佛在解释一种连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情绪,“听着听着,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瀚哲明白了。这首她挚爱的、混合了凄美小提琴与狂暴黑嗓、吟唱着“为了那些曾存于此而永不消逝的高贵灵魂”的乐章,在这个远离故土、一切尚未完全安顿的深秋夜晚,击中了她。或许是想起了伦敦的往事,或许是感怀自身命运的颠簸,或许仅仅是被音乐中那种对“记忆”与“存在”的极致执着所震撼。

他接过一只耳机,戴在自己耳上。音乐已接近尾声,狂暴的嘶吼与激越的小提琴已然平息,只剩下一些残余的、如同叹息般的氛围音效,在无尽地延伸、消散,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那逝者的叹息,似乎仍萦绕在耳畔。

“FORGET NOT… NEVER.” (切勿遗忘……永远。)

最后一声低沉如呜咽的黑嗓,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澄净而疲惫的清嗓尾音重叠,然后一切归于绝对的静默。

张瀚哲从未如此刻这般,抛开所有分析,纯粹地被这首曲子攫住。他感受到了那黑暗嘶吼中蓬勃到近乎痛苦的生命力,也感受到了那清澈吟唱中承载的、关于记忆与责任的巨大重量。音乐在嘶吼与吟唱的对立与交织中,完成了一种超越言语的、关于“勿忘”的誓言。

他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流水声。薇尔莉特依然在默默流泪,那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深刻的、被净化的哀伤与感动。

他坐到床边,没有试图安慰,只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它总是在提醒我,”薇尔莉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无论多么美好或痛苦的存在,终将逝去。但音乐……音乐说,切勿遗忘。记忆,是生者对逝者、对曾经存在过的一切,所能履行的最卑微也最庄严的责任。”

她引用道:“‘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于是海交出其中的死人,死亡和阴间也交出其中的死人。他们都照各人所行的受审判。’(《启示录》20:12-13) 审判或许在神,但记忆,在我们。”

“所以你在哭,”张瀚哲低声说,“为你所失去的?为所有终将逝去的?”

薇尔莉特沉默了很久,泪水无声滑落。“是的。但也为了……‘切勿遗忘’这句话本身。” 她抬起泪眼看他,“瀚哲,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会……遗忘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块陨石坠落。张瀚哲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不会。”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冷硬,像经过淬火的金属,“我会记得。记得你的琴声,记得你引用圣经时的样子,记得你听黑金属时的专注,记得你在鸽子树下仰头的瞬间,记得你疼痛时紧咬的嘴唇,记得这个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和你此刻的眼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为了‘勿忘’而记忆。是因为你存在过,并且仍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记忆是必然的结果,就像树会在土地上留下年轮。”

这不是浪漫的誓言,更像是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但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确定性,反而给了薇尔莉特一种奇异的安慰。他承诺的不是永恒的悲伤,而是持续的关注,是承认她的存在在他生命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也是。”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微弱却坚定,“我也会记得。无论以后发生什么。” 她说的“以后”,包括她可能更漫长的病痛,包括他未来独自生活的可能性。

在那个深秋的夜晚,在《Forget Not》最后的余韵和潺潺水声里,他们完成了一次关于记忆与告别的预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接受。他们明白了,爱不仅是此刻的相伴,也是对未来必然分离的清醒认知,以及对“铭记”这一责任的共同承担。

金丝雀的歌声,与黑金属的嘶吼,在这一刻,在关于“勿忘”的承诺中,达成了最深层的和解。他们都是试图在时间的流沙上刻下印记的人,只不过一个用清澈的吟唱,一个用沉默的坚守。

四、窄门之后

冬天来了。苏州的冬天湿冷,寒意能沁到骨子里。小院里的桂花早已落尽,河水也似乎流得缓慢了些。但屋子里是暖的,地暖系统无声地工作着,空气加湿器吐出氤氲的白雾。

薇尔莉特的身体随着季节转换,经历了一些预期的波动。疼痛的频率和强度有所增加,精力也不如秋日。但她已学会了更耐心地与这种周期性的衰退共处。

艾米莉的护理更加细致,张瀚哲也调整了工作时间,尽量将需要高度集中的工作留在白天,晚上早些回来陪伴。他们与上海医院的神经内科建立了稳定的联系,通过线上问诊和必要时的线下复诊,管理着她的健康状况。生活像一艘驶入了相对平静海域的船,仍有颠簸,但航线大致清晰。

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张瀚哲在书房工作,薇尔莉特则在卧室的窗边,就着天光阅读一本关于中国古典园林美学的书。阳光稀薄,但足以照亮书页。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段论述上:“中国园林讲究‘移步换景’,在有限的空间里,通过布局、遮挡、借景,营造出无限的意境。这实质上是对生命有限性的一种艺术化的超越与安顿。”

她放下书,望向窗外萧索的冬景。寥寥几竿竹子,一角灰白的天空,一段静止的河水。

景致简单,甚至有些寂寥。但此刻她的心是满的。这个小院,何尝不是她的“园林”?身体的局限是那“有限的空间”,而信仰、音乐、书籍、与张瀚哲的对话、甚至与远方朋友的网络联系,便是那“布局、遮挡、借景”的手法,为她营造出了一个远比物理空间广阔、丰饶的内心世界。

她并未“超越”残疾,但她学会了在其中“安顿”,并发现了安顿本身所具有的、宁静而深刻的美。

张瀚哲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看到她对着窗外出神,便将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看什么这么入神?”

“在看我们的‘园林’。”薇尔莉特微笑,“在想‘安顿’这个词。”

张瀚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你觉得,我们算是……通过那扇窄门了吗?”

薇尔莉特思索片刻,缓缓摇头:“窄门不是一道可以通过后就永远留在身后的门。它更像一个需要不断侧身挤过的、漫长的门洞。每一次疼痛发作,每一次面对新的医疗决定,每一次适应环境的变化,甚至每一次因为琐事产生的细微摩擦……都是一次新的‘通过’。门永远在那里,考验也永远在那里。”

她顿了顿,看着他:“但我想,真正的不同在于,我们现在是知道门在那里,并且愿意一次又一次,牵着彼此的手,用可能笨拙、可能疼痛的姿势挤过去。我们不再幻想门后是永恒的坦途,我们接受门后可能还是崎岖,但至少,是我们可以一起行走的崎岖。”

张瀚哲凝视着她。她的脸在冬日的微光里显得清晰而柔和,碧蓝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温暖的潜流。她的话里,有她一贯的清醒,也有了一种新的、经历过磨难后的通达。

“我记得《窄门》里的一句话,”他说,“‘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路加福音》13:24)我们找着的,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永生’,而是在这有限的生命里,一种尽可能真实、深刻、共同承担的‘生’。”

薇尔莉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是啊。‘那门是窄的’。窄到只容得下卸下所有伪装、所有骄傲、所有对完美期待的、最真实的自己通过。我们……正在学习做这样的自己。”

他们都沉默了。房间里只有地暖细微的气流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语的平静弥漫在空气中。没有炽热的激情,没有悲壮的承诺,只有一种像冬日阳光般稀薄却确切的温暖,和像脚下大地般沉稳的依托。

这便是他们穿过无数道有形无形的窄门后,最终抵达的地方。不是乐园,不是终点,只是一处可以让他们稍作喘息、彼此倚靠、并准备继续前行的驿站。

这里有真实的局限,也有在局限中开出的、微小却真实的花朵——一杯适时递上的热茶,一段即兴拉响的琴音,一个关于记忆的沉重却必要的夜晚,一次关于“安顿”的平静领悟。

金丝雀依然脆弱,但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可以歌唱的枝头。黑金属依然沉静地蛰伏在灵魂深处,但那嘶吼的力量,已转化为守护的韧性与铭记的坚定。他们的色彩,金与黑,并未融合,依然分明,却在并置中,构成了独一无二、坚实而动人的图案。

窗外,天色向晚,第一缕暮色开始浸染天空。河水依旧潺潺,流向不可知的远方。屋内的两个人,在渐浓的暮色里,静静地坐着,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属于窄门之后的寂静与平安。

路还长,门还有许多。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可以安然地,握着彼此的手,等待下一个黎明,或者,坦然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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