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在撕扯一床巨大的棉絮,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炸开一两朵火星,噼啪作响。
顾清坐在火盆旁,膝盖上搭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握着一卷书,但那书页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了。
他的视线虽然落在字里行间,焦距却早已涣散。
不知为何,今日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
“少主!少主!”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仆人带着一身寒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脸色煞白。
“怎么了?”
顾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林姑娘她……”仆人喘着粗气,眼神有些躲闪,“西厢房……没人了。”
“啪。”
顾清手中的书卷滑落,重重地砸在火盆边,书页卷起了几点火星。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询问“去哪了”这种多余的问题。
他只是猛地站起身,膝盖上的狐裘滑落在地,他也无暇顾及。
顾清冲出了书房。
没有撑伞,也没有披大氅。
单薄的身影瞬间撞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热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顾清推开门的手,在颤抖。
屋内很干净。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棱角分明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桌上的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地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那股独属于少女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却已开始变得稀薄。
人去楼空。
顾清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些恍惚。
走了。
真的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送行。
“剑仙?”
顾清在脑海中不断发问,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就连剑仙什么时候被接走的,他都没发现。
这都不重要了。
顾清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桌前。
桌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那一枚他曾经送给她把玩的平安扣。
顾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残留的灵力波动。
那是她特意留下的,为了防止这封信被岁月风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上面是她那娟秀却又带着几分锋芒的字迹。
那是她模仿他的字迹后,形成的风格。
【顾清。】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别来找我,也别怪仆人没有通报。我想走,这苍蓝星没人拦得住。】
【还记得两年前的除夕吗?那时候我觉得这世间好冷,人心好脏……直到我在巷口遇见了你。】
【你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刻,就像是一束光,蛮横又不讲理地照进了我的世界里。】
【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你教我生活,教我道理,虽然你不让我帮你,但我知道,你是在护着我。】
【但是顾清,你说得对。】
看到这里,顾清的手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那些话,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
【我是林清月,是身负凛冬道体的天才。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那九天之上的大道。】
【而你……顾清。只是苍蓝星顾家的少主,是一介凡人。】
【仙凡有别,这是天堑,也是命数。】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试图欺骗自己,试图哪怕拖着你也要一起走。但我错了,那样只会害了你,也会毁了我。】
【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路太长太险,带着你,我走不快;而你也跟不上。】
【所以,就这样吧。】
【忘了我吧。】
【就在这苍蓝星,找一个温婉的凡人女子,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那一晚的大雪,那一晚的共白头,就当是一场梦。】
【梦醒了,我也该走了。】
【勿念。】
信上的字到此戛然而止。
“滴答。”
一滴滚烫的泪水,忽然砸在信纸的边缘,晕开了一点墨迹。
顾清看着那最后两个字——“勿念”。
那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清醒?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以为,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她真的明悟了大道、选择离去时,自己会笑着祝福,会感到欣慰。
毕竟,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不是吗?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是他一次次告诉她“仙凡有别”,是他用冷漠和道理逼着她去正视这段差距。
现在,她终于听进去了。
她终于承认了他是凡人,她是天才。
她终于决定抛下这个累赘,去追寻她的通天大道了。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
顾清死死地攥着那张信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瘫坐在椅子上。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痛得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割。
痛得连呼吸都开始难受。
顾清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漫天的飞雪。
她说他是她生命中的光。
她又合成不是他的光呢?
不,不仅是光。她还是他这灰暗生命里的色彩、温度。
而现在,她走了,世界重新归于黑暗与寒冷。
“你是对的,清月。”
顾清声音沙哑,苦涩与自嘲交织。
“你我本就不该有交集。”
“是我……”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说“为了你好”,字字句句都在说“再见”。
他不敢再看了。
多看一眼,心里的那道伤口就被撕裂一分。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和自我厌弃,让他此刻根本无法再去思考任何细节,甚至无法再去检查信封里是否还有别的遗留。
他只想把这封信收起来。
就像是要把这段记忆封存进棺材里,永远埋葬。
顾清颤抖着手,将那张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信纸,极其珍视、又极其痛苦地折叠起来。
他没有把信纸放回信封。
因为那个信封就像是一个黑洞,装着他不敢触碰的别离。
他直接将折好的信纸,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至于那个空荡荡的信封……
被他留在了桌上。
他不想再碰那个信封,仿佛那样就能假装这是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顾清并不知道。
就在那个被他遗弃在桌上的、看似空瘪的信封深处。
还有一张更薄、更透明的蝉翼纸,静静地贴在信封的内层。
那上面,写着她不敢说给天道听、只敢说给他听的真心话。
【顾清……笨蛋!】
【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也是说给这贼老天听的!】
【什么仙凡有别,什么两个世界,我林清月才不信这个邪!】
【但是师尊说得对,现在的我太弱了,弱到连帮你洗髓伐骨都做不到。】
【若是我强行留你在身边,只会看着你孤独老去,那才是对你我最大的惩罚……】
【所以我必须要走。】
【我要去北斗星域,去那传说中的中央大世界。我要去找最好的神药,找能逆天改命的丹方。】
【我要为你铺一条路,一条哪怕是凡人也能走通的通天路。】
【顾清,你听好了。】
【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道心。】
【没有你,我修这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等我。】
【最多十年。若我十年未归,那便是我死了。若我活着,我必带这漫天星光回来娶……不,回来接你!】
【顾清,这辈子,你甩不掉我的。】
【心事只说给你听。爱你的,清月。】
……
这封承载着少女最炽热告白与誓言的信纸,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信封的夹层里。
它离顾清那么近。
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却又那么远。
远到隔着绝望,隔着误解,隔着顾清那颗不断自我封闭的心。
顾清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悲伤、痛苦、挣扎,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
就像是一口死井,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
“呵呵……”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遇见你,我不后悔。”
“但我后悔……为什么我要是个废物!”
顾清转过身,不再看那桌子一眼,不再看那房间一眼。
他走得踉踉跄跄,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风雪灌进他的衣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酒。”
“我要喝酒。”
顾清喃喃自语,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疯狂与颓废。
“去把地窖里那坛埋了十年的醉生梦死挖出来。”
“全挖出来!”
仆人看着自家少主这副模样,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多问一句,只能匆匆领命而去。
顾清站在回廊下,看着漫天飞雪。
既然现实太痛,既然清醒只能让人绝望。
那就醉吧。
醉了,就不用想她是云还是泥。
醉了,就不用记得那个勿念。
醉了……或许能在梦里,再见她一面,再听她喊一声顾清。
这一日,苍蓝星少主顾清,大醉于庭前。
而那封未读完的信,连同那个被遗忘的信封,被仆人当做少主珍视之物,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上了锁的锦盒之中,束之高阁。
等待着某一天,尘封的锁被再次打开。
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去解开这道名为“错过”的死结。
命运,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