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从《欧洲中世纪宗教隐喻比较研究》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眶。文献的标题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三秒才消散。
他眨眨眼,指尖触到眼睑时,感觉到眼球在指腹下微微滚动。
窗外夜色深沉,路灯在冬日的寒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十点半,阅览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收拾书本的窸窣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他把笔记和借来的书慢慢收进书包。钢笔插回笔袋,金属笔帽扣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有暖气片过度烘烤产生的焦味。
他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和管理员点头致意,推开包铜木门。
冷空气涌进肺里,呼吸变成白色雾气,在路灯下短暂地存在,然后消散。
回宿舍要穿过那条两旁栽满梧桐的小径。树叶早已落尽,枝条在路灯下投下影子,那些影子交错、重叠。他踩过那些影子。
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脑子里还盘旋着十字军东征时期的东西方叙事差异。同时盘旋的还有食堂今晚似乎有红烧排骨的念头。他习惯性地走神,目光掠过地上自己的影子。
就在拐过小径最后一个弯、已经能看到宿舍楼灯火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身体前倾。
世界在瞬间颠倒,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视野里的宿舍灯光、光秃的树枝、水泥路面全都开始扭曲拉长。
他想起乔伊斯,想起《尤利西斯》里那句“历史是一场我正试图从中醒来的噩梦”。
耳边《友谊地久天长》变调,风笛的声音掺进尖锐的无法形容的噪音。
这是他意识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黑暗。沉重的、缓慢流动的黑。
时间感消失了。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得胸腔发麻。
更多的爆炸声,远近不一,连绵不绝。中间夹杂着尖锐的撕破空气的嘶鸣。枪声密集,哒哒哒,砰砰砰,来自不同方向。
寒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酷寒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干燥锋利的寒冷穿透了布料,粗糙潮湿的布料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紧贴着他的皮肤。
硝烟味、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雪尘的气息。
身下是冰冷的冻土。
身体沉重得可怕,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尤其是脸颊和裸露的手腕。喉咙干裂疼痛,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碴,切割着气管。
视觉是一片晃动的昏暗,有摇曳的橘红色火光,夹杂着突然亮起的惨白闪光。那些光把一些扭曲的轮廓短暂地投射在视野里: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堆积的沙袋。
还有移动的深色人形轮廓,嘶吼着,奔跑着,倒下。
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噩梦?意识艰难地聚拢。想动,想喊,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有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鼓,太阳穴血管在突突跳动。
恐惧攫住了他,但在恐惧之上,漂浮着一层奇异的清明。那层清明很薄,薄得随时会碎。它替他观察,替他记录。
战场。我在战场上。我变成了谁?
纷乱的记忆碎片冲进意识。
爱蜜莉雅·冯·施耐德……志愿护理兵……阿特拉斯帝国……东部前线……严寒……撤退……炮弹……轰鸣……白光……黑暗……
每一片都带着情绪:恐惧,寒冷,疲惫。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记忆,一个在战争中濒临死亡的灵魂。
他想起宿舍的床,下铺靠门,床头堆着没看完的书。
穿越。这个只在小说里见过的词,此刻以一种最粗暴的方式砸在周雪的认知上。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神明指引,只有冰冷的现实:他躺在一个类似二战东线战场的鬼地方,占据了一个名叫爱蜜莉雅的年轻女兵的身体。
荒诞感涌来。他想笑,想哭,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嗬嗬声,那声音刚出口,就被寒冷冻住了。
“这里!还有活着的!”一个粗嘎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和踩雪声快速靠近。
模糊的视线里,几个戴着奇特头帽、穿着厚重冬装的身影弯下腰。粗糙的手拍打她的脸颊。翻开眼皮检查。对话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是个女的。志愿兵吧?伤在哪?”
“头上没见血。呼吸很弱,冻得够呛。”
“抬走。快。这波炮击太狠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身体被搬动,剧痛从多处同时袭来。左腿那里有什么断了,断端在互相摩擦。肋部那里有什么碎了,每一次呼吸都扎着肺。
意识在疼痛和寒冷的夹击下,再次滑向黑暗的边缘。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最后捕捉到的:抬起他的人臂膀的力度,很紧。担架的粗糙触感,帆布和木杆。远处的隆隆炮声。
以及内心深处,那个属于周雪的声音:好吧……中世纪宗教隐喻和这个比起来,简直温柔得像睡前故事。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