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灰尘和腐朽的气味。腿沉重如灌铅,但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的气力。周默跑在前面,路线刁钻,利用倾倒的铁架、横亘的传送带残骸作为临时掩体,试图甩开追兵。
时夏紧随其后,影子在脚下如影随形,传递来急促的警告和方位指引。在“看见”视野下,整个档案中转站的规则层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地震”。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暗紫色规则涡流加速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荡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空气中冻结的“信息残片”开始融化、飘散,释放出沉淀已久的混乱意念。更深处,更多形态各异的“概念衍生物”正被这扰动惊醒,从堆积物的阴影中、从扭曲的规则裂缝里,探出它们畸形的轮廓。
一个由无数破碎的磁带条缠绕而成、如同巨大黑色海葵般的怪物,从一堆报废的录音设备中“站”起,挥舞着嘶嘶作响的、带着磁粉和错误音频的触手。
一片区域的地面“活”了过来,变成不断波动起伏的、由泛黄报表和错误数据构成的“泥沼”,试图吞噬踩上去的一切。
空气中凝结出半透明的、如同幽灵般的“指令残影”,它们重复着早已失效的操作步骤,却带着偏执的杀意,阻挡去路。
档案坟场,正在从沉睡中狂暴地苏醒,对窃取记忆的小偷展露獠牙。
“别停!别被缠住!”周默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他手中的短棍不断爆出蓝色电火花,击退从侧面袭来的磁带触手或拍散扑来的指令残影。他的动作依旧精准有效,但额头上汗如雨下,显然体力消耗极大。
时夏挥棍格开一片旋转削来的锋利纸页,同时侧身躲过地上突然隆起的数据泥沼的吞噬。他的“看见”能力在这种极端混乱的环境下负荷剧增,无数破碎、矛盾、充满恶意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认知过滤层。他体表的白色光晕剧烈闪烁,努力维持着自身的稳定和方向感。
影子却在这种环境中表现得异常活跃。它不再仅仅是跟随和预警,开始主动“出击”。当一只由生锈螺丝和断裂电路板拼凑而成的、如同金属螃蟹的小型衍生物从阴影中扑向时夏脚踝时,影子猛地延展,如同黑色的捕兽夹,瞬间将其“吞没”!不是物理吞噬,而是用自身的阴影能量和混乱属性,将其不稳定的结构瞬间“拆解”、“同化”。
时夏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错误逻辑的能量通过影子连接反馈回来,虽然立刻被他自身的认知能量净化、排异,但影子传递来的“满足”和“渴望”却清晰无比。它在利用这里的混乱能量“进食”和“进化”!
“控制它!”周默回头瞥见这一幕,厉声警告,“别让它在这里吃太多!会失控!”
时夏心中一凛,立刻加强对影子的意志压制,强行将其“召回”脚下,限制其活动范围。影子传来强烈的不满和躁动,但暂时服从。
前方,他们来时的路径——那堆倒塌的铁架和破碎显示屏组成的“废墟山”——已经在望。只要能翻过去,离出口就不远了。
然而,当他们冲到废墟山下时,却发现情况不对。
原本只是杂乱堆积的金属残骸,此刻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如同苔藓或菌毯的物质。这物质在“看见”视野下,散发着强烈的“腐败”、“同化”、“空间粘滞”的概念辐射。它正在缓慢但坚定地“生长”,覆盖更多的区域,改变着地形的通行属性。
更要命的是,纸页人形和几个新出现的衍生物(包括那只磁带海葵)已经从后方和侧方包抄过来,堵住了其他去路。
“妈的,是‘规则霉变’!”周默脸色难看,“长期异常信息沉淀产生的空间污染!不能直接接触,会被粘住、同化!”
前有霉变阻路,后有追兵围堵。他们被困在了一片相对开阔但无处可逃的“绝地”。
“怎么办?”时夏背靠着周默,紧握短棍,汗水沿着鬓角流下。
周默目光急速扫视,最后定格在废墟山侧面一处——那里有几根巨大的、尚未被霉变完全覆盖的金属横梁,斜斜地搭在较高的残骸堆上,另一端似乎指向出口方向的黑暗上空。
“上面!爬横梁!跳到那边去!”周默当机立断,“我断后,你先上!”
没有时间争论。时夏点头,将短棍插回腰间,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冲向那几根金属横梁。横梁表面湿滑,覆盖着灰尘和少量霉变斑点,爬起来十分吃力。影子在他攀爬时,如同附加的吸盘和稳定器,帮助他吸附在金属表面,抵消滑脱的趋势。
下方,周默独自面对围拢过来的衍生物。他挥舞双棍,蓝色电火花在昏暗光线下连成一片,暂时阻挡了纸页人形和磁带触手的进攻。但他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动作开始出现迟滞,呼吸粗重如牛。
时夏爬到横梁中段,回头望去,只见周默被一波纸页风暴逼得连连后退,几乎踩到边缘的霉变区域。
“周默!”他喊了一声。
“别管我!快跳过去!打开出口!”周默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带着决绝。
时夏咬牙,继续向上爬。横梁的尽头,距离对面一个相对干净、堆放着一些木箱的平台,大约有三米多的空隙,下面是遍布霉变和尖锐金属的“深渊”。
没有退路。
他稳住身形,目测距离,深吸一口气,猛地蹬踏横梁末端,纵身跃起!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时间仿佛变慢,他能看到下方狰狞的衍生物,看到周默奋力搏杀的身影,看到霉变区域如同活物般蠕动。
“砰!”
他重重落在对面的木箱堆上,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撑住了。他迅速翻滚卸力,爬起来,看向对面。
周默看到他成功跳跃,似乎松了口气,随即更加专注地应对眼前的危机。但形势已然恶化,霉变区域开始加速蔓延,几乎要切断他退回横梁的路径。
时夏环顾四周,迅速找到了出口的方向——那扇巨大的、锈蚀的拱门就在几十米外,被一些杂物半掩着。他必须去打开它!
他跳下木箱,朝着拱门冲刺。沿途仍有零散的、反应较慢的衍生物试图阻拦,都被他用短棍和影子辅助解决或绕过。
冲到拱门前,他奋力推开堆积的杂物,露出锈死的门轴和巨大的门闩。门闩沉重异常,覆盖着厚厚的锈层。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用短棍作为杠杆,拼命撬动。
“嘎……吱……”
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缓慢地移动了一点点。
对面,周默的处境越发危急。霉变已经蔓延到他脚下,他的移动空间被极度压缩。纸页人形的攻击更加狂暴,一条磁带触手抽打在他的防护背心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快啊!”时夏心中怒吼,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臂,额头青筋暴起。
“咔嚓!”
门闩终于被撬开了一截!
他抓住门缝,用尽全力向外拉!
沉重的金属门扉,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外界微弱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周默!门开了!”时夏用尽全力喊道,同时继续拉门,将缝隙扩大到足以让人通过。
对面,周默听到了喊声。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再与衍生物缠斗,而是猛地将手中的两把短棍同时掷出,砸向纸页人形的“胸膛”核心位置!
“轰!”
蓝色电火花和干扰能量爆发,纸页人形核心遭到重创,暂时僵直,躯体溃散了一部分。周默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转身冲向横梁!完全不顾身后重新聚拢的纸页和抽来的磁带触手!
他冲到横梁下,霉变已经几乎吞噬了起点。他猛地跃起,抓住湿滑的横梁,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一根磁带触手擦着他的脚踝掠过,抽在横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爬到中段,下方霉变区域如同涨潮般漫了上来。周默不再犹豫,在横梁上借力,向着对面平台跃出!
他的跳跃角度不如时夏理想,力量似乎也有所不足。
时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周默的身影在空中似乎下沉了一下!
就在周默即将坠落的瞬间,时夏脚下的影子,仿佛不受控制般猛地窜出!不是攻击,而是如同一道有韧性的黑色绳索,瞬间延伸过三米多的空隙,在周默脚下一托!
一股微弱但及时的上升力传来!
周默借着这股力,身体向前一冲,勉强抓住了平台边缘的木箱!
时夏立刻扑过去,抓住周默的手臂,奋力将他拖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平台上,剧烈喘息,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
下方的衍生物们聚集在横梁对面,发出不甘的尖啸和嘶吼,但霉变区域阻挡了它们,横梁也因为承重和腐蚀开始发出危险的“呻吟”,显然无法再承受穿越。
暂时安全了。
周默躺在地上,看着时夏,又看了看缓缓缩回时夏脚下的影子,眼神复杂。“……谢谢。”他哑着嗓子说,不知道是谢时夏,还是谢影子。
时夏摇摇头,指向已经打开的门缝:“快走,这里支撑不了多久。”
两人搀扶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彻底狂暴化的规则坟场,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拱门,回到了侧线轨道旁那荒凉、布满油污的室外。
身后,拱门内传来更加密集恐怖的声响,仿佛有巨兽在苏醒、咆哮。
但他们已经出来了。
冰冷的、带着废气和铁锈味的空气从未如此清新。远处,还能看到列车轨道延伸向黑暗,更远处,似乎有站台的微光。
周默从怀里掏出那个老式数据存储块,紧紧攥在手里,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拿到了……”他喃喃道,随即看向时夏,“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一个系统宁愿把它遗忘在坟场里,也不敢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