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似乎真的听进去了。
她不再整日围着灶台转,不再强行抢过那一摞摞公文,也不再像个老妈子一样在他修炼时还要在一旁提心吊胆地守着。
她变回了那个勤勉修行的天才少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照进,西厢房便已有了灵气流转的波动;直至深夜,那里的灯火依旧未熄。
顾清对此感到欣慰。
他觉得,那个在他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小鸟,终于学会了振翅,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两人的交集变得少了。
除了每日三餐时那短暂的碰面,他们像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条平行线。
饭桌上,林清月依旧会给他夹菜,只是不再絮絮叨叨地叮嘱“这个补气、那个养血”。
而是安静地看着他吃完,然后露出一抹恬淡的笑,转身回房继续修炼。
“这样……挺好的。”
顾清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他从公文堆里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时,心里会莫名地空了一拍。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种疏远,只是白日里的假象。
每当夜深人静,月上中天,顾清因疲惫而陷入沉睡之时。
那个白天里对他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少女,便会如同暗夜里的幽兰,悄无声息地绽放在他的床头。
她不再需要掐诀联络师尊,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他。
林清月会蹲在床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她会伸出手,指尖悬空,细细地描绘着顾清的眉眼、鼻梁、嘴唇。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清冷与克制,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眷恋与痴迷。
有时候,她会大着胆子,用脸颊轻轻蹭一蹭顾清放在被子外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是她一天中唯一的慰藉。
“顾清……”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裹着糖霜的黄连。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
夏往冬生,时光如指间细沙,握不住,流得快。
转眼间,又是一年寒冬。
苍蓝星这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座城池都裹进了一片银白之中。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刺眼。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顾清正拢着狐裘,手捧一卷古籍,却有些看不进去。
窗外风雪呼啸,让他那本就畏寒的身体感到些许不适,膝盖处隐隐作痛。
这是修炼《碎玉》留下的后遗症。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灌了进来,顾清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风雪,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林清月。
一年多的时间,她的变化大得惊人。
曾经那个有些青涩瘦弱的小丫头,如今身量抽条,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留仙裙,外罩一件淡蓝色的鹤氅。
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出尘之气。
那是修士特有的威压,虽然被她刻意收敛,却依旧清晰。
她站在那里,美得像是一个随时会乘风归去的幻梦。
“清月?”
顾清放下书,有些讶异。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闭关冲击境界才对。
林清月没有立刻进来。
她站在门口,任由风雪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顾清,眼神很深,很沉,像是在要把这一刻的画面刻进灵魂里。
过了许久,她才迈过门槛,反手关上了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顾清。”
她开口了,声音温柔的过分。
“今天的雪下得好大。”
顾清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是啊,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林清月走到书桌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与顾清平齐。
“顾清......”
她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顾清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心中微微一紧,“可是修炼上遇到了什么难题?”
林清月摇了摇头。
她看着顾清的眼睛,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你今天……能不能把公文放一放?”
“我想让你陪陪我。”
“就一天……不,就半天也好。”
顾清愣住了。
自从那次谈话后,这是她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本想说今日还有几分加急的文书要看,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面前这个看似强大的仙子,就会像镜子一样,当场碎裂开来。
顾清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推开了桌上的公文。
“好。”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就依你,今日我不看公文,只陪你。”
林清月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光彩,那是顾清许久未见的、纯粹的欢喜。
但那欢喜背后,似乎还藏着一抹悲伤。
……
两人并肩走在顾府的回廊上。
外面的雪还在下。
林清月不想撑伞,顾清也就由着她,两人就这样漫步在雪中。
“顾清,你还记得吗?”
林清月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两年前的除夕,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候我快冻死了,就在那个巷口,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顾清侧头看着她,眼神柔和:“记得。那时候你像个小乞丐,脏兮兮的,还凶得很,还要咬我。”
“哪有!”林清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坏人。”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目光始终黏在顾清身上。
“顾清,这顾府的梅花开了吗?”
“开了,就在后院。”
“那我们去看看吧。”
后院的梅林,红梅傲雪,香气袭人。
两人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下。
林清月伸手折下一枝红梅,有些笨拙地想要替顾清插在鬓边,但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悻悻地收了回来,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顾清。”
“嗯?”
“你要记得多穿衣服。”
林清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撕扯着梅花的花瓣。
“你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那是老毛病了。以后到了冬天,记得让人早点烧上地龙,别舍不得炭火。”
“还有,你胃不好,不要老是喝凉茶。那个……那个紫参茶要记得喝,我把配方写下来压在你书房的砚台下面了。”
顾清听着这些琐碎的唠叨,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语气……
这种仿佛要出远门的叮嘱……
“清月。”顾清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林清月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
“哎呀,我这不是……这不是怕我以后闭关时间长了,忘了嘛。”
“而且……”她转过身,背对着顾清,看着漫天的飞雪,“而且我也不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唠叨呀,万一哪天我……我是说万一,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历练呢?”
顾清心中的疑惑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也是。雏鹰总要离巢的。你若是要去历练,那是好事。只是……一定要小心。”
“嗯……”
林清月的声音有些发闷,“不会太久的。”
“只要找到了……我就回来。”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散在风里,顾清并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清月忽然转过身,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把拉住了顾清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克制。
她的手很暖,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掌心传过来,驱散了顾清身上的寒意。
“顾清,我们走一走吧。”
“听说凡间有个说法,若是两个人能在大雪里一直走,走到头发都白了……”
“那就算是共白头了。”
顾清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看着她发顶上落着的那一层薄薄的白雪。
共白头……
这分明是情人间才有的誓言。
他本该抽出手,本该像之前那样斥责她胡思乱想。
可是,看着她眼底那近乎乞求的光芒,看着她那只紧紧抓着他不放的手。
顾清沉默了。
最终,他没有抽出手。
“路滑,慢点走。”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温润如旧。
“好。”
林清月笑得眉眼弯弯,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漫天风雪中,一步一步地走着。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
远远望去,仿佛真的像是一对相濡以沫、携手走过一生的璧人,在这茫茫天地间,一同白了头。
这一路,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要把这条路,走出地老天荒的味道来。
……
傍晚,雪停了。
顾清的书房里,久违地摆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是林清月亲自下的厨。
这一次,顾清没有阻拦,也没有提起当初的约定。
他安静地吃着,每一口都很慢,很仔细。
林清月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
“嗯。”
“好吃吗?”
“好吃。”顾清放下筷子,看着她,“清月的手艺,是天下最好的。”
林清月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你……要记得这个味道哦。”
她轻声说道。
“以后……若是吃不到了,也不许嫌弃别人做得难吃。”
顾清心里的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正欲开口询问,林清月却已经站了起来。
“顾清,天色不早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加深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该回去修炼了。”
顾清也站起身,想要送她。
“不用送了!”
林清月忽然大声说道,声音有些急促。
她怕。
怕他一送,她就舍不得走了。
顾清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林清月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她背对着光,脸庞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清。”
最后一声呼唤。
“嗯?”
“你要好好的。”
“一定要……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过身,像一阵风一样扑进了顾清的怀里。
顾清浑身僵硬。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少女的双臂死死地勒着他的腰,力气大得让他有些生疼。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没有说话,没有哭泣。
只是拥抱。
紧得像是要把两个人揉进同一个骨血里。
过了许久,大概有一刻钟,又仿佛只有一瞬。
林清月松开了手。
她后退一步,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却忍着没哭出来。
“谢谢你,顾清。”
“谢谢你……捡到了我。”
说完,她没有再给顾清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冲进了风雪之中。
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像是融入了这漫天的飞雪,再无踪迹。
顾清走到门口,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胸口处,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一点点湿润的凉意。
那是她没忍住的一滴泪。
风卷着雪花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
顾清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空得厉害。
“清月……”
他低喃出声,声音散在风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哪里是普通的告别。
这分明是……诀别。
他看着那漫天的飞雪,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着他名字的少女。
那个要给他做饭、要给他批公文、要和他共白头的少女。
可能……真的要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