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溺水般的无助 残狼的话像冰冷的刀片,刮过刚刚苏醒的脆弱神经——这里不安全,你什么都不是,想活下去,就得听话
我蜷缩在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和陌生人体温的破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粗糙的布料,带来一点咸涩的暖意,随即又变得冰冷
哭没用 他说的对
可除了哭,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土墙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秸秆 屋顶低矮,几处漏光的地方用破草席勉强堵着 空气里的霉味和灰尘气挥之不去,还混杂着一种……类似于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属于残狼身上的气息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残狼说的“几天”是真是假 身体很虚,稍微动一下就觉得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无力 头倒是没那么炸裂的疼了,只剩下一种迟钝的闷痛和挥之不去的空茫
我是什么人 我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为什么会失忆 又为什么会“病”倒在路边,被这样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残缺的少年“捡”回来
无数问题在空白的脑海里盘旋,找不到任何锚点,反而带来更深的眩晕和恐慌
时间在寂静和茫然中缓慢爬行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影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嘈杂,提醒着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残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和两个干硬的杂面饼子 他反手关上门,将东西放在歪腿的小桌上,目光扫过我红肿的眼睛和依旧苍白的脸,没什么表示,只是简短地说:“吃的”
然后他走到角落,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瓦罐,给自己倒了碗水,靠在墙边,大口灌了下去,喉结滚动,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却过早沾染了风霜的利落劲
我慢慢坐起身,挪到床边 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又是一阵虚软 我扶着床沿,走到桌边,看着那个油纸包和饼子
油纸包里是几块黑乎乎的、似乎是卤过的豆干,散发着一点咸香 饼子又干又硬,边缘都开裂了
这就是“吃的”
残狼喝完水,抹了把嘴,见我还站着不动,挑了挑眉:“怎么,嫌差?有得吃就不错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点刺人 但我听出来了,里面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了艰难生活后,对“矫情”的本能不耐
我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饼子,小口地咬 饼子确实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还有点拉嗓子 但我强迫自己咽下去
残狼自己也拿起另一个饼子,就着那几块豆干,大口吃起来,动作很快,没什么吃相,但看得出是真饿了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独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道狰狞的疤也似乎柔和了些
我偷偷打量他 他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身形瘦削,但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却很结实,是长期劳作或挣扎留下的痕迹 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浅麦色,带着不健康的粗糙 除了那道疤和失明的右眼,他左边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浅色旧伤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看什么 赶紧吃,吃完我有话问你”
我低下头,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尽管喉咙干涩,吞咽困难
很快,我们各自吃完了手里的东西 残狼把最后一点豆干碎屑也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然后看着我,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名字,阿竹,我起的,暂时用着” 他开门见山,“年纪,看样子不大,十七八?自己有没有印象”
我茫然地摇头
“家,亲人,有没有模糊的印象,或者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再次摇头,下意识摸了摸身上 衣服是粗糙的灰色布衣,不是好料子,但洗得还算干净,是残狼给我换的吗?身上除了这身衣服,空空如也
残狼似乎并不意外,他盯着我的眼睛,又问:“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病’倒的?倒下之前,最后有印象的画面,是什么?任何一点碎片都可以”
我努力回想,大脑深处却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和抗拒,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死死挡在那里 我蹙紧眉头,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想不起来……” 我挫败地低语,“好像……有很多乱糟糟的光,很吵……还有……很高的红色的墙……然后就是黑,很黑,很冷……”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不成形的碎片,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
残狼却听得很认真,那只独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捕捉我话语里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红色的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还有吗”
“没了……” 我头痛欲裂,放弃了回想
残狼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逼问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空袖管轻晃
“你身体底子不算太差,烧退了,养几天就能动” 他转过身,看着我,“但这地方不能久留,我过两天要离开京城一带”
离开?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心脏莫名一紧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离开他,我能去哪
“两条路” 残狼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第一,我给你点干粮和几个铜板,你自己想办法,是死是活,看运气”
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 他顿了顿,独眼直视着我,里面没有什么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你暂时跟着我 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你住哪 但我不会特意照顾你,遇到危险,自己机灵点,跟不上,或者惹麻烦,我随时会丢下你 而且,跟我走,日子只会比现在更苦,更危险 你自己选”
跟着他
这个选择,比让我独自离开,更让我感到茫然和……一丝细微的悸动
他看起来不好相处,脾气坏,眼神冷,身上带着伤和秘密 但他救了我(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给了我一个名字,一顿粗糙的饭食,和一个……选择
留在这里,或者独自离开,对我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无异于自杀
跟着他,至少……暂时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可怕的世界
“我……” 我的声音干涩,“我跟着你”
残狼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犹豫或算计,但他只看到了全然的茫然、恐惧,和一点点破釜沉舟般的依赖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行,记住你的选择”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空了的瓦罐,“今天休息,明天开始,能动就动,别躺着装死 先把这屋子收拾了,看着碍眼”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破烂和满地的灰尘
“我出去一趟,弄点路上用的东西 门我会锁上,别想跑,跑了死外面别怪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拿着瓦罐,再次拉开门,侧身出去,落锁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留下的命令——收拾屋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破败、肮脏、却暂时能容身的小空间,又看了看自己细弱苍白、此刻却必须开始劳作的手
阿竹
从今天起,我是阿竹
一个被独臂少年残狼捡回来的,失忆的,需要努力干活才能换取暂时庇护的,无名无姓的孤女
未来是一片浓雾
但至少,此刻,我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方向,和一个……脾气很坏、却不会立刻抛弃我的同伴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依旧虚弱和茫然的躯体,走向墙角那堆散发着异味的破烂
新的生活,以一种最狼狈、最卑微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