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水底,挣扎着,却找不到浮上去的方向。
耳边有模糊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
“……烧……水……”
“……啧,麻烦……”
有什么粗糙温热的东西,在擦拭我的脸和手,力道不算轻柔,带着一种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做的僵硬。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头,我用了很久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慢慢聚焦。
低矮、阴暗的屋顶,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烟灰味?光线从唯一一扇破旧的小木窗格子里透进来,昏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
这不是王府。不是任何我“记得”的地方。
我是谁?
这个问题浮现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隐约的恐慌。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床边。
一个少年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正低着头,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用力擦着自己的右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短打,身形瘦削,头发有点乱,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
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左额角到颧骨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右眼紧闭着,凹陷下去,显然已经失明。仅剩的左眼,眼神很……怪。不是凶,也不是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的复杂眼神。
他看到我睁眼,动作顿了一下,随手把那块脏布扔到一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点刚醒的滞涩:“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歪腿的小木桌旁,拿起一个粗陶碗,从桌上的破瓦罐里倒了半碗水,走回来,也不扶我,直接把碗递到我嘴边。
“喝。”
命令式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我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微温的清水。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活过来的感觉。
喝完水,他收回碗,放回桌上,重新坐回那张破凳子,看着我,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我靠在硬邦邦的、散发着怪味的枕头上(那甚至不能算枕头,更像是一团塞了稻草的破布),努力回想。我是谁?这是哪?他又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浑身酸痛,尤其是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
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忆像被浓雾彻底封锁,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巨大的无助和恐惧攫住了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是谁?”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哭腔,“这是哪里?你……你是谁?”
问出这些问题时,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
独臂少年(或许该叫青年?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看着我流泪,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那只独眼里的烦躁似乎更明显了一点。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回答:
“你叫阿竹。我叫残狼。这里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你病了,昏迷了几天。”
阿竹?残狼?
这两个名字对我来说,如同窗外的光线一样陌生。我努力在空白的脑海里搜寻,一无所获。
“我……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从哪里来?” 我一连串地问,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更加颤抖。
残狼移开视线,看向那扇破窗,似乎不太想面对我的问题:“不知道。我在路边捡到你的,你当时烧得厉害,胡言乱语,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你从哪来……我怎么知道。”
路边?捡到?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我空白的脑子无法深究,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设定。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和脆弱感,淹没了刚刚苏醒的、本就微弱的意识。
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抽噎着,无法控制。
残狼听着我的哭声,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那种“麻烦”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破旧的屋子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空袖管随着动作晃动。
“别哭了!” 他忽然低吼了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烦,“哭有什么用?能让你想起来还是能让你好过点?”
我被他的低吼吓了一跳,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小声的抽泣,惊恐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烦躁,重新坐回凳子,声音放低了些,但依旧生硬:“听着,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是事实。哭天抢地没用。这里是京城外,鱼龙混杂,不安全。你一个来路不明、还病恹恹的女人,单独待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的话冰冷残酷,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正视的现实感。我止住哭泣,茫然又恐惧地看着他。
“我……我该怎么办?” 我无助地问,像一个刚刚被丢进陌生世界的婴儿。
残狼看着我那张写满了无助和依赖的脸,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沉重。
“先活着。” 他简短地说,站起身,“你醒了,烧也退了,死不了。我去弄点吃的。你老实待着,别出声,也别出去。”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走到门边,那扇门歪斜破旧,他拉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又从外面将门掩上。我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似乎是上锁的声音。
我被锁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让我刚止住的眼泪又想涌出来,但残狼刚才那些冰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哭没用。这里不安全。
我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环顾这个狭小、破败、一无所有的“家”。除了我躺着的这张破木板床、那张歪腿小桌、一张破凳子,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杂物,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墙壁是土坯的,裂着缝,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
我是阿竹。我是被一个叫残狼的、独臂独眼的、脾气不太好的少年从路边捡回来的、失忆的女人。
这就是我现在知道的全部。
头还在隐隐作痛,身体虚弱无力。巨大的空虚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这个“残狼”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甚至不知道,明天醒来,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在这个陌生的、破败的清晨,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和满心的惶惑,开始了作为“阿竹”的,全然未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