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他说的,开始收拾这间破屋子 身体依旧虚软,动几下就气喘吁吁,头晕眼花 但我不敢停,心里憋着一股劲,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焦虑
墙角那堆破烂主要是些断裂的木棍、破损的陶罐碎片、生锈的铁皮,还有几件完全看不出原貌、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布烂絮 我忍着恶心,将它们一点一点清理出来,堆到门外一个背风的角落 灰尘很大,呛得我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没有扫帚,我只能找了一块相对完整的破木板,勉强当铲子用,将地面的浮土和垃圾一点点刮到一起 然后又用一块稍干净的破布,沾了点瓦罐里剩余的水,去擦拭那张歪腿桌子和唯一的破凳子
水很快变得污黑 我的手上、脸上、衣服上也都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整个人灰头土脸,比醒来时更加狼狈
但看着渐渐显得整洁空旷了一些的屋子,心里却莫名有了一丝微弱的……踏实感?至少,我在做事情,没有完全像个废物一样躺着
体力消耗得很快,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我坐到刚擦过的凳子上(依旧吱呀作响),望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和紧闭的房门,等待变成了另一种煎熬
残狼什么时候回来 他会带吃的回来吗 还是……他其实已经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恐慌起来,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没有他的脚步声
就在我越来越不安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残狼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和尘土味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看起来有些分量 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我刚刚清理过的角落和略显整洁的桌椅上,独眼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还行,没真躺着” 他丢下一句算不上夸奖的评价,将包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个更加干硬、看起来能放很久的粗粮饼子,一块用油纸包着、颜色暗沉的咸肉干,一小包粗盐,还有两个瘪瘪的旧水囊 另外,还有两双看起来旧但还算完实的粗布鞋,一大一小
“换上” 他拿起那双小一点的鞋,扔到我脚边,“光着脚,走不了远路”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被碎石划出几道血痕的赤脚,又看了看地上那双虽然破旧却干净的布鞋,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我默默蹲下身,试了试鞋子,有点大,但能穿,总比光脚好
残狼没理会我,自顾自地开始整理包袱里的东西,将饼子和肉干重新包好,盐仔细塞进一个防潮的小竹筒 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长期独自生活培养出的利落和有条不紊
“明天一早出发” 他头也不抬地说,“往南走,离开京畿范围 路上少说话,跟紧我,眼睛放亮点”
“南边……是去哪里?” 我忍不住小声问
“走到哪算哪” 残狼的回答很简洁,带着一种随波逐流的漠然,“找个能暂时歇脚、不那么扎眼的地方”
他没有具体计划,或者说,他的计划就是不断移动,避开可能的危险和麻烦 这种毫无根基的漂泊感,让我刚升起的那点踏实又消散了不少
当晚,我们分吃了另一个干硬的饼子和一点点咸肉干 肉干很咸,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确实能提供热量和力气 残狼吃得很快,吃完就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屋子里没有床,只有我之前躺的那张破木板和一堆干草 残狼显然不打算睡那里,他直接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那只空袖管拢在身前,很快就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轻微的警惕姿态
我把那床薄被铺在干草上,蜷缩着躺下 被子有霉味,也有残狼身上那种混合着汗味、尘土和淡淡草药的气息 并不好闻,但奇异地,在这样一个寒冷、陌生、危机四伏的夜晚,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同伴”的、真实的存在感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望着他模糊的轮廓,心里乱糟糟的
跟着他,真的对吗
前路漫漫,我们两个,一个失忆的累赘,一个满身伤残、似乎背负着不少秘密的少年,能走多远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呼啸的夜风,和身边另一个人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交织成这个逃亡之夜唯一的背景音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残狼就把我叫醒了
“走”
没有多余的话,他将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用一根草绳巧妙地固定,适应了他独臂的不便),检查了一下门锁,便示意我跟上
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灰布衣,踩着那双不合脚的大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残狼走得不快,但步幅稳定,专挑僻静的小路和田埂走,避开官道和大路
一开始,我还勉强能跟上,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虚弱的身体就开始抗议 头晕,气短,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 脚上的鞋子不合脚,很快就把脚后跟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牙,不敢喊累,更不敢要求休息,只能拼命调整呼吸,紧紧盯着残狼那个晃动的空袖管,把它当成唯一的路标
残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吃力,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速度,只是在一个岔路口,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平坦一些的土路 又走了一段,他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歇一刻钟” 他丢下这句话,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喝了几口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了 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查看脚后跟——果然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周围也红肿起来
残狼的目光扫过我的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得可怜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药膏残留的破瓷片,扔到我面前
“抹上,能止痛,防溃烂”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用布把脚包一下,鞋子里面垫点草”
我捡起那个脏兮兮的小瓷片,里面果然还剩着一点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膏状物 我依言抹在伤口上,一阵清凉过后是火辣辣的刺痛,但确实舒服了些 又从里衣上撕下两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地缠在脚上,然后在鞋子里塞了些柔软的干草
做完这些,残狼已经重新站起来了
“走了”
再次上路,脚步依旧沉重,但经过短暂的休息和处理,至少能勉强跟上了 残狼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像一头孤独而警觉的狼,用他仅存的眼睛和耳朵,探查着前方和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我们一路向南,饿了就啃两口硬饼子,渴了就喝几口囊中冷水 避开城镇和村庄,只在实在需要补给水源时,才会由残狼独自去最近的水源地快速取水,而我则躲在隐蔽处等待
夜晚,我们露宿在破庙、废弃的窑洞,或者干脆就在野外找一处背风的洼地 残狼会生一小堆火,但火光很弱,且很快就会熄灭,显然是为了避免暴露 我们分吃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然后各自找地方休息,通常是他靠着树或石头,我蜷缩在火堆余烬不远处
交流很少 残狼似乎习惯了沉默,除了必要的指令和提醒,几乎不开口 而我,大多数时候都被疲惫、疼痛和对未知的恐惧占据,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但就是在这样沉默而艰苦的跋涉中,一些细微的东西在悄然改变
我渐渐学会了观察他的动作和眼神,来判断前方是否安全,是该加快脚步还是隐蔽 我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布条包扎伤口,如何在鞋子里垫草才能走得更远而不磨脚 我甚至开始模仿他走路和休息时那种随时保持警惕的姿态
而残狼,虽然依旧冷淡,但会在发现我实在跟不上时,不着痕迹地放慢一点速度,或者选择一个有水源的地方多停留片刻 他会在我笨拙地试图点燃潮湿的树枝失败后,一声不吭地接过去,用他那种独特而快速的方法生起火 他会在分食物时,看似随意地将稍大一点的那块饼子推到我面前
没有言语的关怀,只有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近乎本能的、对“同伴”的最低限度的照应
这一天傍晚,我们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山神庙落脚 残狼照例去附近查探和水源取水,我留下来,忍着脚痛和疲惫,尽可能多地收集一些相对干燥的柴火
就在我抱着一小捆柴火往回走时,脚下被一根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柴火散落一地,手掌和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这些天积累的疲惫、委屈和看不到尽头的茫然,在这一摔之下,几乎要决堤
我趴在地上,没有立刻爬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就在这时,一双沾满泥土的、破旧的布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残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手里提着装满水的皮囊,另一只空袖管静静垂着
他没有伸手扶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过了好几秒,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丢下一句“起来”或者干脆无视我走开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干涩的沙哑,但似乎……少了点平时的冷硬
“哭够了没”
“哭要是有用,老子早把天哭塌了”
“起来,上药,生火,天要黑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那处破庙,不再看我
我愣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在流,心里却因为他这几句算不上安慰、甚至有点粗鲁的话,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是啊,哭有什么用
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世界里,眼泪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我抹了一把脸,撑起疼痛的身体,捡起散落的柴火,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走向那片废墟中暂时可以称之为“窝”的角落
篝火很快生了起来,小小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残狼将水囊递给我,又拿出那个几乎见底的小药罐,示意我自己处理伤口
我默默地涂抹着药膏,火光照在他年轻却布满风霜的侧脸上,那道疤在跳跃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我们依旧没什么话
但在这个寒冷的、破败的山神庙里,围绕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两个同样伤痕累累、同样无家可归的灵魂,似乎在这沉默的跋涉与磨合中,找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相依为命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