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着他的样子,尽量蜷缩身体,抱着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裹,从窗户翻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立刻包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和远处隐约的烟火气(或许是更夫的火把) 赤足踩在粗糙冰冷的石板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这点不适几乎被忽略
残狼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那只完好的左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朝我打了个手势——跟上,保持安静,紧贴阴影
然后,他动了 动作迅捷得像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黑烟,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我咬紧牙关,拼命迈动有些发软的双腿,紧跟在他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夜风中晃动的轨迹,那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清晰辨认的指引
我们没有走常规路径,而是专门挑选花园假山的背阴处、回廊的立柱后、甚至是堆放杂物的狭窄缝隙 残狼对王府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心惊,他似乎完全清楚哪里是巡逻的死角,哪里可以短暂停留,哪里的围墙相对低矮或有可供攀援的着力点
有一次,我们刚躲进一处假山洞隙,一队巡夜的护卫就提着灯笼从不远处的小径走过,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近在咫尺,灯笼的光晕甚至扫过了洞口边缘的藤蔓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残狼紧贴在我身侧,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独眼在黑暗中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死死盯着洞口外晃动的光影 直到那队人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朝我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如同两只在巨大兽笼中小心翼翼穿梭的老鼠,躲避着无处不在的“捕食者” 每一次短暂的停留都像一场酷刑,每一次重新迈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终于,我们抵达了西侧围墙附近,那片我之前钻过狗洞的荒僻区域 但残狼没有走向那个狗洞,而是引着我来到一处墙根下 这里的围墙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高耸、坚实,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残狼停下脚步,示意我稍等 他独自上前,在墙根摸索了片刻,手指在某几块砖石的缝隙间用力按压、抠挖 我听到几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簧松动的“咔哒”声
紧接着,令我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墙面上,一块大约半人高、三尺来宽的区域,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进去,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精心设计的暗门!
这不是狗洞,这是一条真正的、不为人知的密道!萧珩知道吗?还是说,这是残狼自己找到或改造的?
残狼没给我时间惊讶,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洞口内外,然后朝我招手,自己率先矮身钻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里面空气混浊,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但还算干燥 脚下是夯实的土路,两侧墙壁粗糙 残狼在前面引路,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小截似乎是浸过油脂的、发出微弱昏黄光亮的细绳(或许是某种简陋的照明工具),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密道并不长,大约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和隐约的光亮(月光) 残狼吹熄了那点微光,示意我噤声,自己先探头出去观察了片刻,然后才招手让我跟上
我钻出密道出口,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身后是王府那高耸的围墙,而面前,则是错综复杂、低矮破败的民居巷弄 我们已经出来了!真的离开了那座囚笼!
夜风毫无阻挡地吹来,带着市井特有的、复杂的烟火、污水和某种自由的气息 我站在肮脏的巷子里,回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代表着王府的庞大建筑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解脱、恐惧和茫然的复杂情绪
残狼没有给我太多感慨的时间,他迅速将密道出口的伪装恢复原状(那似乎是一块可以活动的、做旧了的木板,覆盖在一堆破烂家具下面),然后拉了我一把,低声道:“快走,这里还不安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我收回目光,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带着我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快速穿行,专挑最黑暗、最狭窄、最无人问津的路径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有时还硌着碎石瓦砾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疼痛难忍,但我咬牙忍着,不敢落下半步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黑黢黢、散发着异味的小巷,我们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似乎是两栋破屋之间缝隙形成的死角停了下来 这里堆满了腐烂的木头和杂物,臭气熏天,但足够隐蔽
残狼示意我蹲下,他自己则警惕地探出头,朝我们来的方向仔细倾听、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微微喘息着
我也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双脚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冻得我瑟瑟发抖
“暂时……安全了” 残狼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些,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沾满污渍和血痕的赤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那件破烂的短打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同样破烂的水囊,拧开,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喝点,缓口气”
我没有客气,接过来,小口地喝了几口 水有点怪味,但冰凉,刺激着干涸的喉咙和紧绷的神经
“谢谢” 我把水囊递回去,声音有些发颤
残狼接过,重新塞好,没说话 黑暗中,我们两人靠坐在散发着霉臭的墙角,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谁都没有开口 逃离的激动过后,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不安
我们出来了 然后呢?
要去哪里?怎么活下去?追兵怎么办?我的身份万一暴露……
无数现实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获得的那一点点“自由”的喜悦
残狼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道:“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出城 我在城外有个暂时的落脚点,很破,但还算隐蔽 到了那里,再商量下一步”
出城?现在?我看向漆黑的夜空,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顺利出城吗?
“城门……查得严吗?” 我忧心忡忡地问
“平时就严,最近京城刚乱过,只会更严” 残狼实话实说,语气没什么波动,“不过,我知道几条不那么‘正经’的路子,就是……有点风险,也不太舒服”
他所谓的“路子”和“不舒服”,让我心头一紧 但我知道,我们没有选择
“我……听你的” 我低声道,现在除了相信他,我别无选择
残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示意我再休息片刻,恢复点体力
我靠在那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交织着,让我无法真正放松
就在这时——
【警告!检测到宿主已脱离核心监管区域!行为严重偏离‘贤良温顺、恪守妇道’核心准则!】
【系统最终惩罚协议启动!意识格式化程序加载中……10%……30%……】
那消失了许久的、冰冷尖锐的机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毫无预兆地、疯狂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清晰!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啊——!” 我忍不住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剧烈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搅动脑髓的痛楚,瞬间席卷了所有意识!
眼前一片血红,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雪崩般涌现、碰撞、湮灭——张辰的脸,林晚的脸,电脑屏幕,朱红宫墙,萧珩冰冷的目光,陈嬷嬷虚伪的笑,柳姨娘绝望的眼神,残狼那只独眼……还有系统那永恒的、冰冷的提示音……
它们疯狂地旋转、撕扯,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彻底扯碎、搅烂!
“喂!你怎么了?!” 残狼惊觉不对,猛地扑过来,用他仅存的手臂试图扶住我剧烈颤抖、蜷缩的身体
但我的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指甲深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痛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格式化进程50%……70%……意识锚定点丢失……记忆模块剥离……】
剧痛达到了顶峰,然后,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抽离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我灵魂的最深处,连根拔起,撕成碎片
“撑住!看着我!别睡过去!” 残狼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用力拍打着我的脸颊,试图唤回我的神智
但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残狼那张在昏暗光线下、充满了震惊和某种深切恐惧的年轻脸庞,和他那只死死撑着我肩膀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
黑暗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的黑暗
吞噬了一切
意识,像一盏被粗暴掐灭的油灯,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身体,还在残狼的臂弯里,无意识地、轻微地抽搐着
夜风,依旧在肮脏的巷弄里呜咽穿行
而刚刚挣脱牢笼的灵魂,尚未看清自由的模样,便已坠入了系统最后的、残酷的惩罚深渊
失忆,这一次,或许将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