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屿的故事,是从南京的梧桐絮里开始的。
那年春天,梧桐絮飘得像一场温柔的雪。我在图书馆门口打喷嚏,他在旁边忽然笑出声,递来一张纸巾:“同学,你对浪漫过敏。”
后来他说,那天我鼻尖红红的样子,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子。为了这只“兔子”,他开始了笨拙的追击。
他知道我喜欢旧书,就每周去鼓楼的旧书店淘货。第一次送我的,是1978年版的《瓦尔登湖》,扉页有前主人写的诗。他紧张地解释:“不是新的……但觉得你会喜欢这种时光的味道。”
我确实喜欢。更喜欢的是他说话时,耳朵会慢慢变红。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玄武湖的游船上。夕阳把湖水染成橘子酱的颜色,他忽然凑近,又退开,又凑近,最后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盖个章。”他眼睛亮得惊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宿舍楼下站到熄灯,只是为了多发几条短信:“刚刚是不是太快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捧着手机,在被窝里笑出眼泪。
二、他把我的习惯变成了他的习惯
在一起后,我们发现了彼此无数的“第一次”。
第一次同居,租的是老小区的一楼,窗外有棵巨大的梧桐。梅雨季,墙壁渗水,他一边骂房东一边自己买防水涂料刷墙,弄得满脸都是,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还笑?”他转身,用沾满涂料的手点我鼻子,“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要认真对待。”
我们的家。这三个字让我心里软成一片。
他知道我半夜会饿,就在床头柜常备苏打饼干。我知道他喝咖啡失眠,就偷偷把他的咖啡换成大麦茶。他学会了我家乡的菜,我习惯了他打呼噜的节奏。
最甜的是那些早晨。他总是先醒,但并不起床,而是侧身看我,等我自然醒来,一睁眼就能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看什么?”我迷迷糊糊问。
“看我老婆。”他凑过来亲我额头,“怎么都看不够。”
我们养了一只流浪猫,叫它“慢慢”。他说:“因为我想和你慢慢过完这一生。”
周末的午后,他画图,我看书,慢慢趴在两人中间打呼噜。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晃动。那时我以为,这就是永远的模样。
三、可是永远有多远呢?
永远比我想象的短。
裂痕是从他升职后开始的。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起初还会发消息:“宝宝对不起,又要加班。”后来连消息都没有了。
我等他到凌晨,饭菜热了又热。他回来时,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同事聚会。”他疲惫地脱外套,“别多想。”
“是女同事吗?”我还是问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嗯。几个同事一起。”
“香水味很特别。”我轻声说。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抱住我:“眠眠,我只是想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你要理解我。”
我闻着他身上那股甜腻的花果香,那不是我送他的任何一款香水。但我还是说:“嗯,我理解。”
因为我爱他。爱让人变得卑微。
四、那些慢慢死去的细节
后来,他不再叫我“老婆”,改叫“诶”。
不再记得我们的纪念日,却说得出新同事小唐的生日。
我半夜胃痛,他睡得纹丝不动。可小唐朋友圈感冒,他一大早问我:“你知道哪家药店有卖那种进口的感冒药吗?”
“不知道。”我说。
“算了,我自己查。”他转身继续看手机。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原来夏天已经过去了。
最伤人的是一次争吵。我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唐,他暴怒:“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质?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要应付你的疑神疑鬼!”
“应付”两个字,像刀一样扎进来。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月光很亮,我能看清墙上那处他亲手补过的水渍。原来有些东西,补好了还是有痕迹。
“顾屿,”我对着黑暗说,“你还爱我吗?”
很久很久,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五、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羽毛
分手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不,应该说,是我被分手。
他回来得很早,甚至还带了菜。我有点惊喜,以为他要补偿我。
吃饭时,他一直在玩手机,嘴角有笑意。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眠眠,”他终于放下手机,“我们谈谈。”
我放下筷子,心跳忽然很快。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好像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生活。”
我想要什么生活?我想要他回家,想要他记得我的生日,想要他像以前那样看我。很难吗?
“是因为小唐吗?”我问。
他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你爱她?”
“……她让我觉得很轻松。”他避开我的眼睛,“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很累。”
原来我四年的爱,对他来说是“累”。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对不起。”他低下头,“房子你可以继续住,我搬出去。”
他收拾东西很快,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四年,原来只值一个行李箱。
走到门口,他回头:“眠眠,你是个好女孩,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滚。”我说。
他滚了。滚得很彻底。
六、空荡荡的梧桐树
他走后,房子空得吓人。
我试图维持原来的生活,上班,下班,做饭。可是两个人的饭做给一个人吃,总会剩下。慢慢的,我就不做了。
慢慢好像也知道他走了,总是蹲在门口叫,等人来开门。可是没有人会开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吃安眠药,从一颗加到三颗,还是没用。一闭眼,就是他离开的背影,就是他说“很累”时的表情。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抑郁倾向,开了药。我把药扔了。我不需要药,我需要他回来。
可他不会回来了。
朋友告诉我,他和小唐同居了,就在我们曾经逛过的新楼盘。听说他求婚了,买了很大的钻戒。听说他变得很体贴,会做饭,会记得所有纪念日。
听说,他很快乐。
那我呢?我的快乐被谁偷走了?
七、那条动态,和最后的审判
知道他结婚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日。
朋友小心翼翼地说:“眠眠,顾屿……今天婚礼。”
我正喝着水,水杯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慢慢吓得跳开,惊恐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朋友在电话里问。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早就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一地的碎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碎片反射出无数个小小的、扭曲的我。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
小唐的微博很好找,她一直公开秀恩爱。最新的状态,是十分钟前发的婚礼现场照片。
九宫格。
第一张:他穿着西装,跪着为她穿鞋,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
第二张:交换戒指,他低头吻她的手背。
第三张:她扔捧花,笑得灿烂如花。
……
第八张:两人在台上拥吻,背后的大屏幕写着“顾屿❤️唐思思 永恒的爱”。
第九张: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我点开,放大。
“终于嫁给了我的顾先生。”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把我宠成了小孩。我说怕黑,他就在我床头装了小夜灯;我说想吃城南的糕点,他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买;我生理期,他会提前煮好红糖水,灌在保温杯里让我带着。”
“他说,遇见我之前,他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遇见我之后,他才知道,爱就是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怕化了。”
“他从不让我等,消息永远秒回。他不打游戏,说时间要用来陪我。他主动删除了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系方式,说‘有你就够了’。”
“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就说想娶我。现在,他做到了。”
“原来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是这样的感觉。顾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阅读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人。
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体贴,不是不会记得那些细碎的小事。
他只是不会爱我。
那些我求而不得的温柔,他轻而易举就给了别人。那些我教了四年他都学不会的事情,在别人那里,无师自通。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碎玻璃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纹正好穿过他们的合影,把他的脸割裂成好几块。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块裹尸布。
慢慢走过来,蹭我的腿。
八、从全世界坠落
我做了最后一顿饭,两菜一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摆了两副碗筷。
倒了两杯酒。
我举起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顾屿,新婚快乐。”
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我眼泪直流。
然后我走进浴室,放水。水温调得很合适,不冷不热。滴了几滴精油,是我喜欢的檀香。
我躺进去,水慢慢漫过身体,很温暖,像他曾经的拥抱。
左手腕上,那道疤还在。那是去年吵架后我割的,不深,他吓坏了,抱着我去医院,一路上都在哭:“眠眠你不要这样,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吵了。”
他守了我三天三夜,眼都没合。
可是后来,他还是忘了。
现在,我要在旁边再划一道。这次,不会有人来救了。
刀片很锋利,划过皮肤时,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是一条红线,然后血珠渗出来,一串串,融进水里。
水慢慢变红,像稀释的葡萄酒。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喝红酒,在租的小房子里,用马克杯干杯。他说:“以后我们要用高脚杯,在有大落地窗的房子里喝。”
现在他有大房子了,有高脚杯了,只是陪他喝酒的人,不是我。
血还在流。意识开始模糊。
我好像看见他了,二十一岁的顾屿,站在梧桐树下,对我伸出手:“同学,你的书掉了。”
我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是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慢慢在门外叫,一声一声,很焦急。
水越来越红,越来越暖。
我闭上眼睛,最后想的是:
顾屿,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你可不可以……从一开始就好好爱我?
哪怕只爱一点点。
只要不是“不够爱”。
只要不是让我用四年时间明白,我栽的树,最后开在了别人的院子里。
只要不是让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流血到死。
水声渐渐停了。
慢慢还在叫。
夜还很漫长。
而南京的梧桐,明年还会绿。
只是那个在梧桐絮里打过喷嚏的女孩,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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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朋友发现她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已经冷了。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最后那条动态上。
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
那是她和他第一次接吻的时间。
也是他婚礼结束,洞房花烛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