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纹理

我的窗台上有一盆茉莉。

叶子总是油绿绿的,五月开花,碎碎的白,夜里香得人睡不着。玲说这香气太霸道,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占为己有。我说那就让它占吧,春天本来也不长。

花是玲从菜市场门口的老太太那儿买的。三块钱,带个豁了口的瓦盆。她抱在胸前,坐自行车后座,一手搂我的腰,一手护着花盆。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下一下扫我的后背。

“老太太说这花好养,”她在风里喊,“浇浇水就行。”

“那你记得浇。”

“你浇!我老是忘。”

后来果然是我浇。每天早上舀一瓢清水,慢慢渗进土里,看水从盆底那个小孔滴出来,在窗台上溅出深色的圆点。玲要是醒得早,就趴在枕头上看,眼睛还糊着睡意,头发乱糟糟的。

“陈默,你浇花的样子像个老头。”她笑。

“那你是老太太。”

“我才不要当老太太,”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老太太就不能穿花裙子了。”

那是2008年的四月。柳絮飞得满街都是,落在她头发上,像早来的雪。她教孩子们唱《春天在哪里》,回家也哼,一边炒土豆丝一边哼,油锅噼里啪啦地响,她就唱得更大声,盖过那些响声。

我们的屋子很小,二十平米,放张床就满了。衣柜是房东留下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原色。玲用画剩的颜料在上面画了朵云,蓝色的,歪歪扭扭。我说画得不像,她说像就像,不像就不像,云本来就没个定形。

她教音乐,一周十六节课。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不发脾气。有个小男孩总是跑调,把“春天在哪里”唱成“春天在拉里”,全班都笑,她也笑,笑完了说:“拉里是哪里?老师也想去看看。”

小男孩脸红红的,第二天带来一张自己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拉里的春天”。玲把画贴在教室后面,贴得端端正正。

这些事都是她晚饭时说的。我们吃饭很简单,一荤一素,偶尔加个汤。她吃得少,挑食,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肥肉不吃。我把瘦的夹给她,自己吃肥的。她说你别老迁就我,我说没迁就,我就爱吃肥的。

骗她的。其实我也不爱吃肥肉,咽下去腻得慌。但看她吃瘦的吃得香,那腻也值得。

五月九号,星期五,她回家特别晚。天都黑了,自行车铃才响。我推开窗,看见她在楼下锁车,背影小小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怎么这么晚?”

“有个孩子家长没来接,”她仰起脸,灯光在眼睛里碎成星星,“我陪他等。”

“吃饭没?”

“没。”

我下楼接她。楼梯窄,两个人要侧身过。她把手递给我,手心有汗,湿湿的。到了门口,她忽然说:“陈默,我可能不是个好老师。”

“胡说什么。”

“真的,”她低头换鞋,“我老是心软。今天那孩子说妈妈不要他了,我就陪他等,等到现在……万一是真的不要他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世上不应该有母亲不要自己的孩子。就像不应该有花不开春天,不应该有河不流向海。

那晚我们吃面条。我下的,清汤,卧两个荷包蛋。她吃得慢,一根一根挑。吃到一半,抬起头:“陈默,明天去买裙子吧。”

“怎么突然要买裙子?”

“下个月音乐节,我想穿新的。”她眼睛亮起来,“还要去云南呢,听说那里有会唱歌的石头,穿裙子去听,石头唱得更好听。”

我说好。其实我不信石头会唱歌,但她信,我就跟着信。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哪怕是一块会唱歌的石头。

第二天,五月十号,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浅浅的,云白白软软,像刚弹好的棉花。我们坐公交车去商场,她靠窗坐,我把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把她耳朵照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陈默,”她忽然转过头,“等我们老了,也这样坐公交车好不好?”

“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坐着,从起点到终点,再坐回来。”

“那多无聊。”

“和你在一起就不无聊。”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商场里人很多。玲试了三条裙子,都不满意。第一条太紧,她说勒得喘不过气;第二条太花,“像把花园穿身上了”;第三条颜色不对,“这个蓝太假了,我要天蓝色,真的天的颜色”。

售货员脸都绿了。玲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拉我去另一家。

第四家店在中庭旁边。她一眼看中一条淡蓝色的裙子,棉布的,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条裙子。

“这条好。”她说。

“试试?”

她点头,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为了一只气球。我帮他捡起来,气球是红色的,映在掌心一片暖。

试衣间的门开了。玲走出来,站在镜子前。裙子不长不短,刚好到小腿;腰身收得正好,衬得她细细的。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

“好看。”我说。

“真的?”

“真的。”

她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然后皱起眉:“腰这里好像还是松了。”

我走过去,手环住她的腰。确实,布料和皮肤之间有空隙。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传到我掌心,温热的,真实的。

“是瘦了。”

“陈老师说我瘦点好看。”

“你别听他的,”我的手紧了紧,“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耳朵红了,轻轻推我:“有人在看。”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抿嘴笑:“要改尺寸吗?很快,十分钟就好。”

“改吧,”玲说,“收一寸就行。”

售货员拿着裙子去了后面的工作间。我和玲在店里的椅子上坐下等。中庭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光斑。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划过地面,发出有规律的“唰——唰——”声。

玲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我闻到她的头发香,还是茉莉味的,和我们窗台上那盆一样。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能看见它的脚步。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南桥边,柳絮落在她头发上;想起她学做红烧肉,把糖炒焦了,一锅黑;想起她半夜做噩梦,往我怀里钻,说梦见我不见了;想起她给学生排练合唱,嗓子都哑了,还一句一句教。

都是小事,碎碎的,像茉莉的花瓣。当时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每一片都有重量。

两点二十七分。

先是声音,从脚底传来,低低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然后柜台上的衣架开始抖动,互相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玲睁开眼睛:“什么声音?”

我没回答,因为地面猛地向上颠了一下。整个人被抛起来,又落下。尖叫声炸开,玻璃穹顶“咔嚓”一声裂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地震!”有人喊。

我抓住玲的手往外跑。地面在晃,像站在浪头上。玲的凉鞋带子断了,她踉跄一下,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可我跑不快——地面在摇晃,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玲搂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窝。她的呼吸很急,热气喷在我皮肤上。我拼命往出口跑,看见前面有人已经冲出去了,看见阳光就在门外。

头顶传来撕裂的声音。我抬头,看见玻璃穹顶正在解体,大块的玻璃像慢动作一样往下掉。阳光穿过碎裂的玻璃,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

我把玲搂得更紧。距离出口还有十米,五米——

玲突然抬起头,嘴唇贴在我耳朵上。我以为她要说话,但她只是亲了一下,很轻,像花瓣落下。

然后世界塌了。

我醒来时,眼前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没有一丝光的、纯粹的黑。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有很多蜜蜂在飞。

试着动,发现右腿被压住了。不疼,只是重,重得像已经不是自己的。玲呢?

“玲?”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答。

“玲!”我大一点声。

“嗯……”很轻,从左边传来。

我伸手摸,摸到她的胳膊,凉的。顺着往下,摸到她的手。我握住,她的手很软,但没回握。

“你怎么样?”我问。

“冷……”她说。

我想脱外套,动不了。只能把她的手握紧些,用掌心暖她。

黑暗浓得化不开。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可能只过了一分钟,可能已经一辈子。玲的呼吸声很浅,有时几乎听不见。我每隔一会儿就叫她一声,她应得越来越慢。

“陈默……”

“我在。”

“我们……会死吗?”

“不会,”我说,“救援队马上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气音:“你总是……骗我……”

“这次不骗。”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在我掌心动了动,手指摸索着,碰到我的戒指——我们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一对,她非说要戴。

“陈默……”

“嗯?”

“如果……我不在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

“你听我说……”她喘了口气,很费力,“你要……好好的……吃饭……睡觉……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我们一起出去,你监督我戒烟。”

“好……”她说,声音越来越小,“我监督你……”

她的手指松了。我握紧她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开始很大声,后来没力气了,就小声喊;再后来只能嘴唇动,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我看见一些光点。起初以为是幻觉,后来发现是真的——是碎玻璃折射的光,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星星点点,像夜里偷跑出来的星星。

我就看着那些光点,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声音靠近。敲击声,人声,还有机械的声音。我捡起一块碎砖,敲旁边的水泥板。

敲三下,停,再敲三下。

光突然刺进来。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看见一张满是灰尘的脸。

“这里有人!两个!”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压在上面的东西移开。我的右腿已经没知觉了,他们用担架把我抬出去时,我看见玲就在旁边。她闭着眼睛,脸上很干净,只有额角有一小块擦伤。蓝裙子也还整齐,只是沾了些灰。

我想伸手碰她,但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看着,看着她被抬上另一副担架,盖上白布。

外面天是亮的。我眯起眼睛,看见很多人在跑,很多车,很多声音。但所有这些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遥远。

在医院,医生告诉我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要住院,”他说,“至少两个月。”

我问他玲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顾好自己。”

我知道答案了。

后来玲的父母来了。她母亲一见我就瘫倒了,不是晕倒,是腿软,整个人滑到地上。她父亲扶着她,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他把一袋荔枝放在我床头:“玲玲最爱吃的……本来想今天给她……”

我盯着那袋荔枝,绿色的壳,还带着叶子。

“叔叔,阿姨,”我说,“对不起。”

她母亲摇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

葬礼我没能去。玲的母亲后来告诉我,他们给她穿了那条蓝裙子,腰身改好了,很合身。项链也戴上了,玻璃坠子在她胸前。

“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玲的母亲说。

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那天,拄着拐杖去商场废墟。那里已经围起来了,有机械在清理。我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很久。

回到我们租的房子,推开门,一切都没变。沙发上玲做的套子,窗台上的茉莉——居然还活着。我接了水浇花,然后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晚上我做饭,煎了两个蛋。煎得不好,一个破了,流了满锅的蛋黄。玲在的话,会说“陈默你真笨”,然后自己重新煎。

但她不在了。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茉莉花我还在养,每年五月开花,夜里香得人睡不着。我学会了煎蛋,蛋黄刚好凝固,边缘焦脆。学会了修水管,换灯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只是有时候,深夜里,会突然醒来,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会伸手去摸,摸到冰凉的床单。会坐起来,在黑暗里发呆,直到天亮。

玲的父母我每年都去看。一开始他们见我就哭,后来不哭了,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要好好的”。再后来,他们开始给我介绍女孩子,我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不是忠贞,不是承诺。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已经满了,装不下别人了。就像那盆茉莉,根已经长满了整个花盆,再栽别的花,也活不了。

去年春天,我路过小学,听见孩子们在唱歌。还是《春天在哪里》,调子还是歪歪扭扭的。我站在围墙外听完,太阳正落山,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回家路上买了条鱼,清蒸。一个人吃有点多,但还是吃完了。洗碗时想起玲总说洗碗伤手,要我戴手套。我从来不听,现在手确实糙了。

镜子里的男人我不太认识。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背有点驼。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像里面还装着那个春天。

夜深时,我会泡一杯茶,坐在窗前。青城山在远处,黑黝黝的轮廓。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经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音。

玲说石头会唱歌。我想听出来那是什么歌,可是听不出来。只有风,只是风。

茶凉了,我端起喝一口。苦的,涩的,然后回甘。

就像记忆。苦的,涩的,然后——如果你足够耐心——会有一点点甜。

只是那甜太淡了,淡得像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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