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出现的那天,雨丝细得能穿过针眼。他在旧书店屋檐下收起长柄伞,水珠溅到我裙摆上。
“抱歉。”他抬头,眼睛是雨季河水上涨的颜色。
后来我知道,他是建筑系出了名的才子,也是出了名的难接近。可他每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书店,而我每周三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恰好”在那里找书。
第五个周三,他把一本《建筑的永恒之道》递给我:“这本适合你。”
书里夹着两张电影票。
我们看了一场沉闷的文艺片,散场时雨更大了。他的伞依然倾向我,右肩湿透。
“你为什么总来这里?”我终于问。
“等人。”他答。
“等到了吗?”
他停下脚步,在雨幕里看着我:“刚刚等到。”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盖过我心跳如鼓。
他追我追得像完成一件精密设计——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知道我痛经,会在每个月那几天送来温热的红豆汤;记得我所有喜好,连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加椰果都刻在脑子里。
最动人的是那个雨夜。我十九岁生日,喝了点酒,借着酒劲说胡话。他替我脱了鞋袜,手指碰到脚踝时顿了顿,然后起身去了沙发。
“在你成年前,我不会碰你。”
那晚我假装睡着,听见他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煎蛋,晨光里背影温柔。我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陈叙,”我说,“等二十岁生日,我要嫁给你。”
他转过身,吻我额头:“好。”
二十岁生日,他租了江边小公寓。钥匙放在我手心:“我们的家。”
搬进去那天,我们去宜家。为选蓝色还是灰色床单争论半小时,最后选了向日葵图案——他说像我。
他实习的设计院很忙,但每晚十点前一定回家。我在厨房学做菜,烧焦了三口锅后,他终于接管厨房。围裙系在他身上,莫名性感。
晚上他画图,我躺在他腿上。有时抬头,发现他在看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怎么也看不够。”
周末我们去漓江边写生。他画建筑,我画他。画册里攒了十七张他的侧脸,每一张都不同——思考时皱眉的,笑时眼角有细纹的,专注时嘴唇微抿的。
“陈叙,”我合上画册,“我们要永远这样。”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当然。”
当然。他说得那么笃定,我信了。
裂痕是从他升职开始的。
庆功宴那晚,他凌晨三点才回。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花果调,不是我送他的木质香。
“女同事喝多了,扶了一下。”他解释。
我点头,转身去给他倒蜂蜜水。手抖,水洒了一半。
他开始频繁加班。手机永远静音,洗澡要带进浴室。我告诉自己: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直到那个周六。他说加班,我给他送饭。设计院里空荡荡,只有他办公室亮着灯。我走近,听见女声轻笑。
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坐在办公桌上,一个长发女人靠在他腿边,仰头说着什么。他的手,很自然地抚过她的头发。
饭盒掉在地上。声音很响。
他转过头,脸上血色褪尽。
长久的沉默。雨又开始下,敲在玻璃窗上。
“她是谁?”我问。
“同事。”他声音干涩。
“什么同事需要这样?”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后退。
“晚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叙,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激烈,残忍,把所有美好都撕碎了给对方看。
最后他摔门而出。我坐在地板上,看窗外的雨。想起刚搬进来时,他说:“以后吵架我也不走,就在沙发上反省。”
现在沙发空着。
他回来了,带着歉意和玫瑰。我们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挑剔——我做的菜太咸,衣服没熨平,笑声太大。曾经让他着迷的一切,都成了缺点。
我努力做得更好。报烹饪班,学熨烫,小声说话。可他还是不满意。
“晚晚,”有一次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问。
他沉默。
我开始失眠。夜里听他平稳的呼吸,数窗外的雨滴。有时他会转身抱住我,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可醒来后,又是疏离的样子。
那个长发女同事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他口中——小林。小林方案做得好,小林细心,小林懂得多。
“你和小林……”我终于问。
“只是同事。”他打断我,“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敏感。原来在乎一个人,是敏感。
五、真相与告别
发现出轨证据是个阴天。他手机忘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是小林的消息:“想你身上的味道。”
往上翻,不堪入目。酒店地址,露骨情话,甚至讨论我的存在。
“你老婆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她单纯。”
“那你爱她还是爱我?”
“当然是你。”
时间跨度:八个月。我们冷战最厉害的那八个月。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很平静,像等待一场已知结局的审判。
他回来,看见我手里的手机,僵在门口。
“多久了?”我问。
他张嘴,发不出声音。
“八个月,对吗?”我替他回答,“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你说加班,其实是和她在一起,对吗?”
他跪下来,眼泪掉在地板上:“对不起,晚晚,我错了……”
“你没错。”我站起来,“是我错了。”
错在相信雨夜的誓言会永恒,错在以为向日葵真的能永远向着太阳,错在把一个路过的人,当成了归宿。
收拾行李只要半小时。三年感情,装不满一个行李箱。
他拉着箱子不放手:“再给我一次机会——”
“陈叙,”我看着他,“那个雨夜为我睡沙发的男孩,已经死了。”
他松了手。
我走出门时,雨刚好停了。天空是一种残忍的干净。
分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梦里全是雨声。
病好后,我辞了工作,离开桂林。在陌生的城市,我开始另一种生活——白天是画廊的普通员工,晚上是酒吧的常客。
我和不同男人约会,上床,告别。不在乎名字,不留下联系方式。身体成了空洞的容器,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留不住。
最堕落的那个夜晚,我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过程中他手机响,备注是“老婆”。我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男人走后,我站在淋浴下冲了很久。水很烫,皮肤发红,可还是觉得冷。
后来听说陈叙结婚了,和小林。婚礼很盛大,照片上他笑得很标准。朋友小心翼翼告诉我,我点点头:“挺好。”
真好。他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二十八岁,我回到桂林。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
葬礼那天下着细雨,陈叙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后,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白菊。三年不见,他瘦了许多,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仪式结束后,他走过来:“晚晚。”
我点点头,继续收拾母亲的遗照。手指碰到相框边缘时,轻微地抖。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宾客散尽时,雨下大了。陈叙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殡仪馆门口,和多年前在旧书店门口的姿态一模一样。时光是个残忍的循环。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茶馆。包厢很安静,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他为我倒茶,手稳得不像话。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
“谢谢。”
沉默在茶香里蔓延。
“我离婚了。”他终于说,“去年的事。”
“听说了。”
“她……”他顿了顿,“和甲方在一起了。”
我抬起眼看他。他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脆弱。那一刻,我竟然还会心疼——多么可悲的条件反射。
“你呢?”他问,“过得好吗?”
“还好。”我说的是实话。在深圳的三年,我从画廊前台做到策展助理,学会抽烟,学会和不同男人周旋,学会在清晨的浴室里洗掉陌生人的气息。这也是一种“好”。
“晚晚。”他突然伸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温热。这个温度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骨髓都在发颤。
“我一直在找你。”他的声音很低,“离婚后,我去了深圳,去了上海,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后来听说你母亲病了,我才……”
“才回来?”我抽回手。
他掌心空了,手指蜷缩起来:“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这三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后悔。多轻巧的词。
“陈叙,”我看着窗外的雨,“你还记得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吗?”
他点头。
“那天晚上你抱着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转回头看他,“后来我才明白,永远的意思,就是到你不爱我的那天为止。”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的……我爱你,我一直……”
“爱我和睡别人不冲突,是吗?”我笑了,“你教我的。”
他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
雨下得更急了。我们就这样坐着,像两尊被雨锈蚀的雕像。
“我见过小林。”我突然说。
他猛地抬头。
“去年在深圳,一个艺术展。”我平静地说,“她挽着一个德国男人,笑得很开心。我走过去打招呼,她没认出我。”
陈叙的脸色苍白。
“她问我是不是也在艺术圈工作,我说是。她说真好,女人就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要像她以前那样,傻傻地以为当了小三就能上位。”我喝了口茶,茶凉了,苦得很,“她还说,感谢你前妻,帮她认清了你这种男人——看起来深情,其实自私得要命。”
“别说了。”他声音发颤。
“为什么不说?”我看着他,“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啊。教会我爱情有多脆弱,承诺有多可笑,教会我从一个相信永远的女孩,变成……”
我停住了。
变成什么?变成在酒吧和陌生人接吻的女人,变成把身体当武器的战士,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空壳。
“变成现在这样。”我最终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像求婚,多讽刺。
“晚晚,我们重新开始。”他仰头看我,眼里有泪,“我知道我错了,我用一辈子弥补,好不好?”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曾用十七张素描记录,每个角度都刻在记忆里。这个人在我十九岁的雨夜为我睡沙发,在我二十岁生日时给我一个家,然后在我最相信永远的时候,亲手打碎一切。
而现在,他说重新开始。
“陈叙,”我轻声说,“你站起来。”
他不动。
“站起来。”我又说一遍。
他慢慢起身。我这才发现,他真的老了很多。不是年龄,是精气神——那个在雨里撑伞的少年,已经被岁月和他自己磨损得面目全非。
“你看看我。”我说。
他看着我。
“仔细看。”我往前走一步,“我还是你爱的那个晚晚吗?那个在旧书店躲雨的女孩,那个为你学做饭的笨蛋,那个相信‘在你成年前我不碰你’是世界上最深情承诺的傻瓜。”
他嘴唇颤抖。
“她死了。”我说,“死在知道你出轨的那天,死在深圳无数个陌生男人的床上,死在每次喝醉后对着马桶呕吐的夜里。”
“不……”
“我现在很脏,陈叙。”我说出这句话时,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从里到外,都脏透了。而你,是第一个弄脏我的人。”
这句话终于击垮了他。他后退一步,撞在茶桌上,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像泼洒的眼泪。
“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拿起包,“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晚晚!”
我回头。
雨从屋檐滴落,在他和我们之间拉起一道水帘。隔着这道水帘,我们像是站在时光的两岸。
“如果……”他声音哽咽,“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陈叙,有些雨下过了,地上就会留下水渍。有些事发生了,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我和周屿的相遇平淡得像白开水。
相亲,约会,结婚。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辗转反侧,只有一种踏实的平静。他会记得我过敏的食物,会在雨天来接我,会在夜里为我盖好被子。
婚宴上,陈叙还是来了。他站在角落敬了我一杯酒,什么也没说。周屿问我他是谁,我说:“一个故人。”
故人。故去的人。
女儿出生后,我彻底告别了从前。那些混乱的夜晚,那些陌生的体温,都锁进了记忆深处。我成了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过着最寻常的生活。
只是每年雨季,我会在深夜醒来,听雨声敲窗。周屿会迷迷糊糊地把我搂进怀里,嘟囔着“不怕”。
我不怕了。我只是记得。
记得那个在雨里为我撑伞的少年,记得他说“在你成年前我不碰你”时的温柔,也记得他后来加诸我身上的一切伤害。
爱和恨都锈蚀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怅惘,像雨季墙上的水渍,褪不去,却也再不会蔓延。
女儿五岁那年,我们全家去阳朔。在西街的旧货市场,女儿看中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妈妈,这个好看!”
我拿起来看。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蓝色。打开,里面是空的,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旧时光的气息。
“买这个做什么?”周屿问。
“装宝贝!”女儿说。
我付了钱。女儿抱着盒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周屿牵着她的手,不时低头听她说话。
我落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雨后的阳朔,远山如黛,江水澄碧。有游客在放河灯,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像是要把什么心愿带往远方。
“妈妈!”女儿回头喊我,“快点!”
我加快脚步。走到他们身边时,周屿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女儿。
“累了?”他问。
“没有。”我说。
女儿把铁皮盒子举到我面前:“妈妈,你说我装什么好呢?”
我想了想:“装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那什么是重要的?”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周屿温和的笑脸。
“现在拥有的,”我说,“就是最重要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继续往前走。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听不清歌词,只觉旋律温柔。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锈不是腐烂,是岁月盖上的印章。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疼痛的、欢愉的——所有曾经鲜活的,最终都会生锈。但锈迹之下,质地还在。就像这个铁皮盒子,锈了,旧了,却依然能装下新的宝贝。
而人生,无非就是一个不断生锈又不断擦拭的过程。
直到最后,锈迹本身,也成了风景。
就像此刻,我牵着女儿的手,身旁是周屿温厚的体温。而记忆里那个雨季的少年,终于彻底褪色成一张老照片,被收进锈蚀的盒子,不再疼痛,只是存在。
这样,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