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传来中野正夫的声音。
语调比平日稍显缓和,似乎想注入一丝安慰。
他正缓缓操控方向盘,将因撞击而略微变形的车头,从旁边那辆车的保险杠上小心挪开。
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在此过程中,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淡淡地扫了一眼后座脸色苍白的信仁,以及……始终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的里纱。
那目光……即便没有直接对视,里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凉的审视感。
如同看不见的手拂过皮肤,让她几乎要抑制不住战栗。
她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一些。
“老、老公……”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惊魂未定、余悸未消的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一点点哽咽,“刚才那个人……是疯子吗?太、太可怕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向后座,眼神里充满了急切而真实的担忧。
这份担忧倒不完全是伪装,信仁刚才那奋不顾身想保护她的稚嫩举动,在她的心湖中激起了一丝柔软的涟漪。
“信仁,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信仁抿紧了嘴唇,那张小脸血色尚未完全恢复。
但眼神已经迅速沉淀下来,恢复了那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锐利的冷静。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先飞快地掠过父亲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侧脸,然后才低声回应:“我没事,妈妈。”
对于里纱的“表演”,中野正夫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以表安慰。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警察最终完全控制了局面,那名囚服男子在停车场边缘被制服,随后便被押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窗漆黑的黑色厢型车,迅速驶离。
普通的警员开始有效率地疏导拥堵的交通,处理事故现场。
一位警官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中野正夫几个问题,简单记录了事情经过。
中野正夫的回答简洁、清晰,逻辑分明:正常排队等候出场,突然遭遇疑似精神异常者的暴力袭击,为保护车内家人安全,不得已采取紧急避险措施导致车辆碰撞。
他的语气配合着现场情况,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属于普通市民的紧张和对造成碰撞的歉意,
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疑点。
只是,在那位警官记录完毕、转身离开的刹那,中野正夫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追随着那辆黑色厢型车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幽光。
那个囚犯……靠近时,身上散发着一丝令他本能感到不悦的气息,很淡,混杂在血腥和疯狂之下,
那种力量的残留感,他不会认错。
是灭鬼队新搞出来的试验品?
还是某个意外逃脱的什么东西?
回程的路,车厢内的寂静比来时更甚。
疾风从破碎的车窗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里纱的头发。
里纱的视线茫然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东京街景。
不知为何,自从她亲眼看着那个穿着条纹囚服的男人被那辆黑色囚车带走之后,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竟骤然松弛了一小截。
那感觉复杂而微妙,就像学生时代听闻严厉的班主任要找家长谈话,正惶惶不可终日时,却突然被告知老师临时有急事,谈话取消。
尽管问题并未解决,甚至可能隐患仍在,
但那种迫在眉睫的巨大压力瞬间移除,所带来的庆幸感,真实而汹涌。
她当然有无数疑问,疯狂地想弄清楚那个男人的身份。
可是,以她目前的处境,怎么可能冒险去接触、探寻这样一个“异常”之人?
一旦被“丈夫”察觉她有丝毫异动,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温和的质询。
因此,当她确认那个突如其来的“麻烦”已经被物理上隔离、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打扰她勉强维持的“正常”生活时,
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混杂着对自己的淡淡鄙夷,悄然浮现。
呜呜呜……
她只是想活下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安全间隙,喘一口气。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在家门口停下时,时间不过下午两点左右。
阳光正烈,里纱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按照她穿越前带来的习惯,也是原主身体记忆里的作息,午后小憩片刻,下午才能有些精神。
只是……她不确定这位“丈夫”是否有午休的习惯。
“爸,妈,我去一趟同学家,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了。”一直沉默的信仁忽然开口。
“去哪个同学家啊?”里纱顺口问道,带着母亲式的自然关切。
“小田杏子。”信仁回答。
里纱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中野正夫,用眼神征询“一家之主”的意见。
“丈夫”的目光在信仁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如常:“去吧。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好的。”信仁应了一声。
家中只剩下夫妻两人。
里纱站在玄关,看着正在换鞋的中野正夫,心中念头急转。
无论内心如何忐忑,表面功夫必须做足,或许……还能借机试探或提升一点那可怜的好感度?
毕竟,她在停车场的表现。
现在静下心来自己想一想,都觉得满是破绽。
身边那个男人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叠起惊惧未消、依赖感十足的表情,眼眶甚至迅速酝酿出些许湿润的泪光,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音和后怕。
“老、老公……刚才在动物园,还有停车场,真的多亏了有你……要不是你反应快,我、我恐怕就要被那个疯子给……”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强忍着哭泣的冲动,身体微微瑟缩,
脚步不自觉地向中野正夫靠近了一小步,仿佛下意识地寻求庇护。
幸好有原主的记忆在,使得她的行为显得相当正常。
男人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手臂的力道也适中。
然而,紧密相贴的距离里,里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怀抱的体温偏低。
她迅速瞥了一眼系统界面——代表“伪·中野正夫”好感度的数字,纹丝未动,依旧稳稳地停留在30。
呵……里纱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脆弱依赖的模样。
这家伙,安慰起人来,还真是不走心。
片刻后,中野正夫松开了她,说道:“车子需要处理一下,车窗和车头都得修理。我开车去一趟修理厂。”
“辛苦你了,老公。”
里纱仰起脸,努力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激与依赖的笑容。
目送丈夫的车子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里纱才缓缓关上家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屋内一片寂静。
她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客厅,将自己整个人抛进柔软的沙发里。
身体陷进去的瞬间,累积的疲惫、紧张、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眼睛”或许仍在天花板的某处悬浮,无声地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此刻,她暂时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像紧绷的弹簧骤然松弛,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她蜷缩在沙发上,拉过一旁薄薄的毯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觉吧。
至少在这短暂的、无人打扰的午后,让她暂时逃离这一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现实,哪怕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