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缴费离场的车辆首尾相连,密密麻麻。
每一辆车都成了困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混乱在咫尺之外上演。
当那个形如疯魔、穿着囚服的男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时,车内的人们被安全带和钢铁外壳禁锢,除了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徒劳地锁紧车门,几乎别无他法。
反倒是那些尚未上车的人,还能凭借双腿四散奔逃,拼命远离这个突然出现的危险源头。
中野正夫眯起了眼睛,幽深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快速逼近的狼狈身影。
那个人有点危险,但不足为虑。
反倒是后方紧追不舍的警察,尤其是那两名手持染血武士刀、气息明显异于常人的执法者。
却令他有些忌惮。
杀掉他们轻而易举,但令人烦恼地却是紧随而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们有国家机器背书,自然不能轻易在他们面前暴露实力。
想到此,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向下低了低头,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巧妙地避开那两名持刀者最直接的视线角度。
惊慌失措的表情他装不出来,也没必要装,但减少被特别注意的可能,总是稳妥的。
与此同时,副驾驶座上,里纱的心跳已经快得要冲破喉咙。
她也感觉到了那种直奔她而来的、毫不掩饰的针对性。
那个囚服男人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一辆掠过的车窗后飞速扫视,绝非无头苍蝇般的乱撞,分明是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终于——
“唰!”
两道视线,隔着前挡风玻璃,在嘈杂混乱的停车场中,跨越大约十几米的距离,猝然对撞!
里纱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某种疯狂希冀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在锁定她的瞬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找到了!”
虽然没有声音,但里纱仿佛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呐喊。
下一秒,那男人如同被注入狂暴的力量,双腿猛蹬地面,身体几乎化为一道残影,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直扑而来。
他抡起早已皮开肉绽的拳头,裹挟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砸向副驾驶座的车窗!
“砰——哗啦!”
一声沉重的闷响后,坚韧的夹层玻璃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向内凹陷、破裂。
碎片飞溅!
一只沾满尘土和新鲜血迹、青筋暴起的手,猛地从破口处伸了进来,精准地摸向车门内侧的解锁开关!
“啊!”躲避碎片的里纱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本能后仰。
“妈妈!”后座的信仁直到此刻才仿佛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男孩的小脸上血色尽褪,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竟想从座椅间隙扑向前,用自己稚嫩的身体去挡住那只可怕的手。
“信仁别动!”
千钧一发之际,里纱的反应却比理智更快。
她不是勇敢,而是某种混杂着母性本能的冲动。
她猛地反手将探身向前的信仁用力向后推回座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儿子与那只破窗而入的手之间,同时脱口而出。
“别伤害他!”
这句话用的是日语,声音颤抖,却带着清晰的护犊子意味。
那只正在摸索开关的血手,闻言竟然诡异地停顿了零点几秒。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破碎的车窗,急速地看了一眼被里纱护在身后的信仁,又深深看了一眼里纱那张写满惊恐却强作镇定的脸,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凝固的瞬间——
“嗡——轰!”
沉默如磐石的中野正夫,脚下油门毫无预兆地猛然踩下。
发动机发出压抑的咆哮,前轮急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响和橡胶灼烧的气味,车身剧烈一震。
车头猛地向左侧一偏,“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一辆车的保险杠上。
强大的前冲力与惯性,将半个身子探入车窗的男人狠狠甩了出去。
“呃啊!”
男人闷哼一声,狼狈地摔倒在旁边的车道上。
这一撞,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添喧嚣。
“围住他!”
“别让他再跑了!”
警察们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围拢上来,刀光与盾牌反射着冰冷的日光,眼看就要将摔倒在地的囚服男子彻底合围。
那男人挣扎着爬起,嘴角溢血,最后快速地又看了一眼车里惊魂未定的里纱。
那眼神不再疯狂,反而有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意味。
随即,他猛地转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车流更稀疏的另一侧护栏玩命冲去,试图做最后的突围。
所有人的注意力,警察的,围观者的,甚至中野正夫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都被这最后一搏所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男人被甩出车窗、手臂收回的刹那,一个染着暗红鲜血、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小纸团,从破碎的车窗缝隙中悄然滑落,滚到了副驾驶座位下的阴影里。
而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在裙摆的掩护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那个带着少许温热的纸团,死死地、紧紧地攥在了汗湿的掌心。
里纱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掌心里,那团染血的纸,很快就变成了一团粉末。
一行文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的视线里。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这是……那个男人的留言?
用这匪夷所思的方式传递?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仅会说中文,还能施展这种……明显超乎常理的手段?
他认识“中野里纱”?
还是认识……她这个占据了里纱躯壳的灵魂?
那句“来找你”,是威胁,是承诺,还是求救?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残留的细微纸末中。
“丈夫”就坐在旁边,短暂的沉默并不代表此后无事;儿子信仁惊魂未定却异常敏感的目光,或许正从后座投来。
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不能表现出对这诡异事件的任何额外关注。
玛德,刚刚穿越过来、融合记忆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东瀛,还曾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以为好歹来到了一个与故土文化隐约相连、相对熟悉的异乡。
可谁曾想,这才短短几天?
身边躺着疑似非人存在的“丈夫”,家中盘旋着看不见的监视者,儿子是能见鬼的灵能儿童,如今出个门都能撞上动物暴动和诡异的囚徒……
这个平行世界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她曾经所期盼的平凡生活,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