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旦做出,时间便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刻都变得煎熬而充满张力

第二天,我如同往常一样,在陈嬷嬷的伺候下起身、梳洗、用膳、喝药 脸上依旧是那层精心维持的、温顺中带着些许茫然的“病容”,手指却在衣袖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块光滑冰凉的黑色石头

机会出现在午后 陈嬷嬷照例要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秋冬衣料,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好生歇息,莫要乱走 我乖巧应下,目送她离开后,立刻唤来平日里伺候笔墨、看起来最为安静寡言的一个小丫鬟,说她前日替我找的那本解闷的山水游记颇有意思,只是有几处地方看不太明白,想让她去前院书阁,再找几本类似的、或者有注疏的来

小丫鬟不疑有他,领命去了 前院书阁距离不近,来回一趟,加上寻找的时间,足够我行事

支开了人,我迅速换上一套颜色最不起眼的浅灰衣裙,将头发尽量简单地挽起,用同色的布巾包住大半 那块黑石被我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我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寝殿侧面,那里有一扇通向小花园的角门,平日里除了洒扫的粗使婆子,鲜少有人经过

心跳如擂鼓,我轻轻推开角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虚掩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花园里寂静无人,只有秋虫在草丛间有气无力地鸣叫着

按照残狼指点的方向——王府西侧围墙外,第三条巷子,最里面的歪脖子老槐树

我需要先穿过大半个王府的西侧外围,找到一处相对隐蔽、且靠近围墙的角落 残狼能自由出入,说明围墙必有漏洞,或者他有特殊的翻越技巧 但我必须先抵达围墙边

我低着头,脚步匆匆,尽量贴着墙根和树木的阴影移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或人语

幸运的是,这个时段,仆役大多在各自岗位上忙碌,护卫的巡逻也有一定间隔 我顺利地穿过了几处无人的院落和回廊,越靠近西侧围墙,环境越发荒凉破败,人迹罕至

终于,我看到了那道高耸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围墙 沿着墙根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废弃花房后面,我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杂草和破碎瓦砾半掩着的狗洞 洞口不大,但足以容一个身材瘦小的人钻过 边缘的泥土有新鲜的刮蹭痕迹——这大概就是残狼的“门路”之一

没有犹豫,我趴下身,先将手中的黑石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费力地从这个狭窄肮脏的洞口挤了出去 粗糙的砖石和泥土摩擦着衣衫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我顾不上这些

墙外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臭味的狭窄小巷 我挣扎着站起身,拍打掉身上沾着的泥土草屑,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第三条巷子

心跳得更快了,仿佛要冲破喉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低着头,快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这里似乎是王府背后的一片贫民区与杂物堆放区的交界,房屋低矮破败,路面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异味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居民投来麻木或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各自忙碌

我按照残狼的描述,数着巷子口,终于找到了第三条巷子,也是最偏僻的一条 巷子尽头,果然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枝叶稀疏、树干歪斜的老槐树,树下堆着些碎砖烂瓦

我走到树下,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很快,就在树根附近,发现了一块边缘有明显人工凿刻痕迹、与周围青砖颜色略有差异的方砖

就是它了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用手指抠住方砖边缘,微微用力——砖块果然松动了一下 我将其撬起一条缝隙,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光滑面朝上,塞进了砖块下的缝隙里,然后迅速将砖块推回原位,又用手将周围的浮土拨弄了一下,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快步返回 我不敢停留,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重新钻回那个狗洞,回到王府围墙内,我才感觉到双腿一阵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恢复平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寝殿侧面的角门

推门进去,反身关好,背靠着门板,我才允许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地上

信号,发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残狼看到石头,等待他“想办法联系我”,等待那个或许能带我逃离的……约定

等待的时间,比行动时更加难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我坐立难安,却又必须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要比平时更加“正常”

陈嬷嬷回来了,带着几匹新料子的样子给我看,问我喜欢哪种花色 我强打起精神,指着其中一匹淡雅的云纹锦,说“这个瞧着清爽”,心里却一片麻木

晚膳时,萧珩又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提及朝中几个碍眼的老臣终于“识趣”地上了乞骸骨的折子,新的任命很快会下达 我低着头,小口喝着汤,味同嚼蜡,只希望这顿饭快点结束

他并未多留,饭后照例去了书房 我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本做样子的山水游记,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残狼……会来吗?什么时候来?怎么来?

如果他来了,我又该怎么配合?需要带什么?穿什么?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翻腾,让我头痛欲裂

夜深了

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帐顶的黑暗 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声,每一次夜鸟的啼叫,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更夫还是巡逻护卫的梆子声

他会来吗?

就在我几乎要被焦虑和疲惫淹没,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叩、叩叩”

那熟悉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再次响起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快,带着一种急促的意味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了!

就在今夜!

我赤足下地,几乎是扑到窗边,颤抖着手掀开帘布一道缝隙

月光下,残狼的身影比以往更加模糊,几乎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依旧戴着那顶破斗笠,空袖管轻晃

看到我,他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起仅存的右臂,朝着我,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

三天?三个时辰?还是……三更?

没等我明白,他又迅速收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紧接着,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指向地面,又迅速向外一挥——离开,从这里

最后,他再次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

然后,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被夜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我僵在窗边,手里还攥着帘布,浑身冰冷,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三根手指……是时间!三天后?不对,如果是三天后,他没必要今夜冒险来确认 三个时辰后?那就是……子时左右?

“等待”的手势,指向地面(这里?我的房间?),然后离开……意思是,让我在房间里等,到时候,他会来带我离开?

对!一定是这样!子时,夜深人静,守卫换防或松懈的时候,他会出现,带我走!

巨大的激动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攥住了我 子时!距离现在,最多还有一两个时辰!

我需要准备 立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回到床边,从床榻深处摸出那个小小的、用旧绸布包裹的“行囊”——几件不起眼的首饰,一小包干粮,几颗冰糖 又将自己身上那套相对便于活动的衣裙检查了一遍,将袖口和裤脚扎紧

然后,我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更漏的声音,感受着窗外月光缓慢移动的轨迹

外间值夜婆子的鼾声依旧

远处书房的灯火,不知何时,终于熄灭了

整个王府,仿佛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子时,快到了

就在我以为时间已经凝固的时候——

窗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夜鸟落地的“噗”声

紧接着,是窗棂被极小心撬动的、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咔”声

我猛地站起身,屏住呼吸,看向那扇窗户

月光下,窗栓正在被一种巧力,从外面缓缓拨开

然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狸猫般,轻巧敏捷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残狼

他进来了

真的来了

他站定,迅速扫视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已经换好衣服、手里拿着小包裹,独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逃亡,就在此刻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小包裹,迈开脚步,走向那扇洞开的窗户,走向窗外那片未知的、沉沉的夜幕

走向或许自由,或许更加艰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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