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苍蓝城的雨水多了起来。

细雨如丝,连绵不绝地敲打着青瓦。

书房内,气氛却比这阴雨天还要沉闷几分。

顾清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几份并未批改的公文,但他此刻并没有看那些文字,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

林清月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那是用紫灵参和雪莲子炖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大补汤。

“顾清,趁热喝了吧。”

林清月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个这几日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把碗放到顾清手边。

“这汤我把火候控制得特别好,一点都不苦,而且我还加了……”

“清月。”

顾清打断了她的絮叨。

他轻轻抬手,并没有去接那碗汤,而是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林清月的脚步猛地顿住。

碗里的汤汁晃荡了一下,差点溅出来。

她看着顾清那个拒绝的手势,挂在嘴角的僵硬笑容也慢慢淡了。

“先把东西放下。”顾清指了指一旁的茶几,“我们谈谈。”

林清月沉默了一瞬,乖乖地转身,将汤碗放在了茶几上。

她转过身,双手有些局促地交握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谈……谈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直觉告诉她,顾清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是她最不愿意听的。

顾清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一软,那原本准备好的严厉措辞,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变得温和了一些。

“清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先是肯定了她的付出。

“无论是帮我批改公文,还是为了我的身体操劳,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林清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辛苦的!只要是为了顾清,我……”

“但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方式……有些过了?”

“过了?”林清月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哪里过了?我是修仙者,你是凡……你身体不好,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清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清月,你不是我的侍女,更不是我的老妈子。”

“你是林清月,是身负凛冬道体的天之骄子,是将要踏上通天大道的修仙者。”

顾清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

“这几日,你都在做什么?”

“早上盯着我起床,中午在厨房烟熏火燎,下午像个监工一样守着我修炼,晚上还要替我熬煮药膳。”

“你的修炼呢?”

“你的道法呢?”

“你那双能看透经脉的眼睛,难道就是用来看火候、看我有没有多吃一口饭的吗?”

这一连串的发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林清月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我的修炼没有落下啊……我每天都在运转功法啊……我做这些也是为了……

“我有在修炼的……”她小声反驳道,底气却有些不足。

“是,你是在修炼。”顾清点了点头,“可你的心呢?你的心在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林清月的心口。

“这几天,你的心里除了‘顾清的身体’这五个字,还装得下别的东西吗?”

林清月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是啊。

这几天,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给顾清补身子,怎么让他修炼《碎玉》时不那么疼,怎么才能把那未来可能出现的悲剧扼杀在摇篮里。

至于什么大道,什么飞升,什么长生……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有什么错吗?

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这难道不是最要紧的正事吗?

“我……我只是担心你。”

林清月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委屈,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碎玉》那么危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一你……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最后半句话,她含在嘴里,没敢说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顾清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态度依旧坚决,“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更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这些年来,没有你在身边,我一样活下来了,一样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有分寸。”

顾清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清月,你要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走我的路,哪怕遍体鳞伤,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可以接受你的搀扶,但我不能接受……你替我把路上的石子一颗颗捡干净,甚至恨不得把我背在身上走。”

“这对你不公平,对我……更是一种羞辱。”

最后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清月的心里。

羞辱?

她做得这一切,在他眼里,竟然成了羞辱?

林清月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清。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坚持,那是属于男人的、不可触碰的自尊。

是啊。

他可是顾清啊。

是那个在绝灵之地掌控风云的顾家少主,是那个哪怕被判定为废体也从未低过头的少年。

自己这几天那种近乎保姆式的、无微不至的呵护,那种把他当成易碎品一样捧着的态度……

在他看来,或许就是在时刻提醒他:你是个废人,离了我你就不行。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吧?

林清月忽然感觉一阵心慌。

她本意是想用爱把他包围起来,给他筑一道最安全的墙。

可现在看来……

她似乎是以爱之名,画地为牢,把他那颗骄傲的心给囚禁了。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清月慌乱地摆着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真的没有觉得你没用……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只是太害怕那个“你老了我还年轻”的诅咒成真了。

看着她掉眼泪,顾清心里也是一阵抽痛。

他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

但他必须这么做。

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尊严什么的,又不值钱,他早就不在乎了。

只是为了把她从这种畸形的状态中拉出来,找的让她可以接受的理由罢了。

如果任由她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一个依附于凡人的“保姆修士”。

一旦离开了他,她的道心会毁了的。

他不能再让她这样错误下去了。

顾清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去帮她擦眼泪的冲动,硬着心肠说道。

“清月,把眼泪擦干。”

“我不希望我……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会为了一碗药膳哭鼻子的人。”

“我希望看到的林清月,是那个在雪夜里敢于向天争命的少女,是那个仅仅看了几眼书就能画出治水方略的天才。”

“你的天赋,是上天给你的恩赐,也是你的责任。”

“你应该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你的大道,而不是把自己困在这小小的顾府,困在这一方灶台之间。”

顾清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从明天开始,不用再帮我批公文了,也不用再下厨了。”

“把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吧。”

“这……算是我对你的请求,也是……必要的条件。”

“若是你做不到,那以后……你也不必在这里待着了。”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清月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恐。

让她走!?

那怎么行!

万一……万一他偷偷练出了岔子怎么办?

她看着顾清决绝的背影,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生气了。

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他:我的大道就是你啊!

可是……

看着那个背影,她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似乎真的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一个只会做饭熬药、连自己的内心都稳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守护?

“好。”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少女沙哑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答应你。”

林清月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会好好修炼的。”

“我会做正事的。”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那碗汤……你还是喝了吧。”

“那是……最后一次了。”

顾清的身形僵了一下。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眼眶红红、却努力挺直腰杆的少女。

他默默地走到茶几旁,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汤,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很甜。”

“去吧,清月。”

林清月看着那个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书房。

直到跑出很远,跑到花园的角落里,她才敢停下来,靠着假山蹲下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顾清……

对不起。

是我太笨了,用的方法不对。

我会改的。

我会去修炼,我会变强。

等到我真正强大的那一天,哪怕你再怎么拒绝,我也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那时候……你就再也没有理由推开我了。

书房内。

顾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堆冷冰冰的公文,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这种“正确”的选择,做起来……

还真是让人不好受啊。

但他知道,这是为了以后的分离,必须经历的阵痛。

只有这样,雏鹰才能学会飞翔,而不是甘愿做一只被人豢养的金丝雀。

她的未来,绝不能因为他而耽搁了。

只有这样……在以后的岁月里,即使只能仰望,他也能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就这样吧。”

顾清低喃一声,重新拿起了笔。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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