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情景再现”,却仿佛漏洞般,可以跨越时空长河,轻松定位到某个瞬间。
被拥抱的刹那,所有杀意土崩瓦解。
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是热的,是活的,心脏在跳,呼吸轻轻拂过颈侧。
和小十当初赖在凌瑶怀里睡午觉时一模一样。
『他们抽干你的血,灌进别人的;又打碎你的骨头,用龙髓重塑。他们让你叫我‘姐姐’,可你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我不是小十’。我该为你哭,还是为我的妹妹哭?』
这是前世凌瑶对那个怪物说的最后一句话。
遂,手起刀落。
可此刻自己怀中的触感,却仿佛是她的记忆在尖叫。
凌瑶伸出手,悬在半空,指尖颤抖。
想推开,但像被施了定身术。
想回抱,却觉得掌心沾染的每一寸,都是被龙血玷污的妹妹的尸骸。
阿香懵懂地看着凌瑶脸上的茫然无措,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决定松开手,从腰间小包里拿出一把糖果,还有几块漂亮的鹅卵石,“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桂花糕?那你要不要吃我的糖果?这个糖果可好吃了,虽然没桂花糕那样香,但它非常甜……然后这个鹅卵石是我之前在云珩家附近的溪水边捡到的,嗯……这个黄色的我不能给你,因为我很喜欢,但这个蓝颜色的和紫颜色的可以给你,正好跟姐姐你的眼睛很搭……”
阿香开始挑挑拣拣,每说一句话,就皱一下眉头,似乎是在判断哪个能送、哪个不能送。
最后,阿香看凌瑶还在发呆,一咬牙,干脆把除了黄色的其他所有鹅卵石全部塞进对方怀里,同时巧妙地避开了那十几块桂花糕,主打一个不污染食物。
“姐姐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我把我全身上下所有的宝贝都给你!”
阿香不喜欢看别人难过,也不喜欢闻到那种悲伤的味道。
凌瑶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
粗糙,普通,但在阿香眼里是“宝贝”。
小十也曾捡过这样的石头送她,说“姐姐,这个像星星”。
凌瑶又想起自己小时候骗了小十,说带她看星星,可那些星星只是一个个水母光囊……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石头上。
阿香慌了,赶紧从凌瑶怀里拿出两块桂花糕,然后用小手掰开凌瑶的嘴,塞进去,“姐姐别哭,吃点桂花糕缓缓吧……”
她手忙脚乱地想擦凌瑶的眼泪,但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糕点屑,赶紧在衣服上蹭蹭,然后再用袖子去擦。
动作笨拙的可笑。
凌瑶终于伸手,抓住了阿香的手腕。
不是攻击,是制止。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阿香体内混乱的龙血因蛟龙嫡系血脉的触碰而短暂平静,像沸腾的水被倒入了玄冰之中,非常舒适。
而凌瑶,则感受到了那股陌生的、完全不属于小十的本源波动——连风中残烛都算不上,是彻底的湮灭,彻底的消散。
一言以蔽之,阿香,已经不是蛟龙了。
凌瑶笑了。
“……没事。”
凌瑶哑声说道,松开手,拭去眼泪,然后郑重地将桂花糕收进储物袋,缓缓后退,像是逃离瘟疫,“你……继续吃糕点吧。”
然后,转身便走。
这绝对不是她凌瑶的洞穴奖励。只是守护这里的神祇降下的“惩罚”。
“姐姐你去哪儿?外面危险!云珩说过的,不能乱跑,需要小心!”
阿香在身后喊,刚小跑着冲了两步,却迎面撞在一堵透明结界之上,被反弹力道震落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瑶离开。
“……真羡慕你。”
凌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背影踉跄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在长廊转角。
阿香看着已经看不到凌瑶的空气,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压扁,尽可能地塞进包里。
小包变得鼓鼓当当,实在塞不下的,阿香也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拖着香腮,等待自己待会肚子饿的时候再消灭干净。
不能浪费粮食。
包里的那些,可以分给云珩和江可可吃,还可以等姐姐回来给她吃。
这么想着,阿香便又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开始打鼾的五龙身边,抱着膝盖,轻声哼起先前没哼完的曲子——这是她刚才做梦梦见的,梦里的姐姐唱的。
很好听。
她也要学。
……
……
转过不知道第几个拐角,凌瑶这才背靠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胛骨剧烈颤抖。
掌心的鹅卵石硌得生疼。
她耳边反复回响着三句,来自同一个人,却又完全不同的人的话——
“谢谢姐姐的裙子,我很喜欢!!!”
这是小十。
“快,动手,杀了我。我要看着你亲手把你的妹妹撕成碎片,那景象……一定特别有意思。哈哈哈哈……”
这是怪物。
“我叫阿香!因为云珩香香的!”
这是阿香。
他们三个,是完全不同的三个人。
而“小十”……真的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阿香”、因云珩的气息而命名的、全新的、与她无关的生命。
凌瑶不知道阿香以后会不会变成怪物,但这已经与她无关了。因为无论如何,她的小十都回不来了。
凌瑶现在的心理极其矛盾。
嫉妒、悔恨、愧疚、悲伤、愤怒、无助、绝望、喜悦……
复杂到令人窒息。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云珩对阿香的宠爱,但她的一言一行,却都在诉说着云珩对她的关怀。
换言之,阿香已经全方位取代了她凌瑶的“位置”。
她服用了本该属于“凌瑶”的六纹化形丹,这意味着,云珩这一世主动选择将这份关键的、象征“新生”的机缘给了另一个人。
而凌瑶,不再是“唯一”。
她还被云珩赋予了名字“阿香”。
云珩也曾为“凌瑶”命名,那是她身份的起源。可如今,他为另一个“破碎之物”命名,意味着他的命名权、他的“创造者”身份,同样不再专属“凌瑶”。
在此之上,那个“位置”,更是让凌瑶感到揪心。
她曾是云珩“捡回家”的、需要被拯救的蛟龙少女,那是他们爱情故事的起点。可现在,这个叙事模板被完美复刻并置换了主角。
那我是什么?一个……被‘覆盖’的旧版本?我逆转时空……不是为了看到另一个‘我’取代我!更不是为了看到……其他人成了那个‘更好的我’!
凌瑶的拳头缓缓捏紧,指尖渗进肉里,溢出血丝。
她其实并不怨恨阿香。那个小不点的天真无邪,让凌瑶恨不起来,但也爱不起来。
阿香既是妹妹的残骸,又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如果凌瑶承认阿香就是小十,那么有两个事实就会摆在眼前,一是云珩正在拯救那个她前世亲手斩杀的人,这等于承认云珩在完成她未能完成的救赎,而她,既是凶手,又是失败的拯救者;二是……
她竟然在嫉妒自己的妹妹?
嫉妒她能如此自然地待在云珩身边,嫉妒她得到了云珩此刻的温柔,嫉妒她不需要背负任何罪孽就能获得新生。
这份嫉妒让凌瑶自我厌恶到了极点。
重生至今,凌瑶还没正面跟云珩说过一句话。可无时无刻,云珩都在用行动告诉她,他的“拯救”,从来不是单纯针对某个个体,而是“全部”。
凌瑶曾以为自己是特例,因为从没有人类如云珩般那样不以异类的眼光看妖。
可她现在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不过是云珩“博爱”道心实践中的一个案例,相类似的案例其实有许多,只是凌瑶一直没察觉罢了。
云珩真的和她所想的那般,一直在稳步向前,且走的很好。
而凌瑶逆转时空想重回的“家”,正在她眼前被云珩慢慢重建。
里面没有她的位置。
凌瑶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曾经的“女主人”。
作为“史上最强仙王”,凌瑶的骄傲在于她有能力改变一切。但阿香的出现,阿香的纯真,却粉碎了这最后的辉煌。
她救不了妹妹,赢不回爱人,甚至无法恨。
她该恨谁?
恨阿香?那是妹妹的残骸。
恨云珩?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恨命运?命运就是她自己亲手写下的因果。
恨自己?她已经恨了万年。
凌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段被归档的往事,一个所有人都已翻篇、只有她还在反复重读的悲剧章节。
她的痛苦、她的力量、她的存在,在这个全新的故事里,都只不过是冗余的注释,仅此而已。
凌瑶此刻,正站在她两万年来最寒冷的冰原上:
她逆转了时空,却发现自己成了时间的幽灵;她曾是故事的女主角,如今却连配角都不是,只是读者眼角一抹不慎沾上的、正在干涸的泪痕。
她到底……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