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醉仙楼叁零柒客房里就传来玲的哀嚎声。宿醉后的头疼像要炸开,她趴在桌案上,脸颊埋在臂弯里,有气无力地哼哼:“悔不当初啊,早知道桃夹这么狠,说什么也不偷喝那二两临春酒。”

桌对面的桃夹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走过去将汤碗推到她面前:“现在知道后悔了?昨天鬼哭狼嚎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快喝了醒酒汤,半个时辰后要入宫早朝,耽误了时辰,可不是罚喝酒能了事的。”

玲恹恹地抬头,眼底还带着宿醉的红血丝,看着那碗褐色的汤羹皱起眉,却还是乖乖端起来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水下肚,胃里的灼烧感缓和不少,头疼也轻了些。桃夹顺势坐在她身侧,抬手帮她按揉太阳穴,力道适中,熟悉的酥麻感驱散了残存的疲惫。

“早朝规矩多,等会儿进了太和殿,少说话多听着,不管朝臣说什么,都别急着接话。”桃夹的声音轻柔,指尖却微微用力,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昨夜辗转难眠,早已料到仁帝召玲上京,定然和归墟号脱不了干系,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玲这般随性的性子,怕是要被当成棋子推到风口浪尖。

玲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她从墨城蒸汽机上拓下的划痕印记,心里嘀咕:“我猜着也和那台老旧蒸汽机有关,不然仁帝好好的,怎会召我这个外放虚职入宫。”

这话一出,桃夹按揉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玲的太阳穴,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冰冷的金属外壳、漫天风雪、还有刻着陌生纹路的部件,可画面转瞬即逝,只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发紧。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只沉声叮嘱:“小心为上,那台机器背后的东西,比你想的更危险。”

玲还想追问,桃夹却已经收回手,转身去打理行李,将那把燧发枪重新裹好,又把从墨城捡来的锈迹碎片塞进贴身衣袋,动作谨慎,绝不让旁人有可乘之机。不多时,官家派来的马车已在醉仙楼外等候,两人收拾妥当,快步下楼登车。

马车碾过汴京平整的石板路,朝着皇宫方向驶去。沿途可见禁军换防频繁,甲胄鲜明,步伐整齐,街角暗处偶尔有身着锦缎的身影匆匆而过,低声交谈间透着几分隐秘——汴京的繁华之下,各方势力的博弈从未停歇。桃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快速扫过街角,当看到几个身着西陆服饰的人时,指尖骤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西陆势力竟已渗透到汴京深宫之外,看来归墟号的事,远比她记忆里的更复杂。

“看什么呢?”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往来的行人,疑惑地开口。

“没什么,只是觉得汴京的守卫比墨城严多了。”桃夹放下车帘,掩去眼底的警惕,轻声岔开话题,心里却早已做好防备——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马车行至皇宫正门,刚要驶入,就被一个身着朝服的官员拦下。那人是宰相的心腹,眼高于顶,上下打量着玲,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这位便是墨城来的玲录官?不过是个外放的闲职,也配从正门入宫?走侧门吧,免得污了朝堂重地。”

玲性子虽随性,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轻视,当即就要开口反驳,桃夹却先一步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 她微微颔首,行的是西陆贵族的标准礼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家师父乃先帝亲点状元,今受陛下特召入宫,正门入宫乃皇家礼制,大人这般阻拦,是要违抗陛下旨意吗?”

她身姿挺拔,金发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一举一动间透着世家小姐的矜贵,倒让那官员愣了愣,一时语塞。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两个身着黑衣的暗卫从暗处走出,面无表情地对那官员道:“陛下有令,玲录官与桃姑娘可从正门入宫,不得阻拦。”

暗卫是仁帝的心腹,这话便是帝王的态度。那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悻悻让开道路,心里却对玲多了几分记恨。桃夹牵着玲的手,快步走入宫门,低声道:“朝堂之上多的是这般趋炎附势之人,不必理会,先顾好早朝要紧。”

玲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早朝,怕是一场硬仗。不过话又说回来,桃夹可是第一次进宫这朝堂上繁琐的潜规则到时了熟于胸。玲内心产生疑惑于是发问“桃夹如果不出意外,你是第一次进大扬朝堂,怎会对着朝堂之上的规矩如此了解?”

桃夹语气顿了顿,也只得支支吾吾的解释“说书先生讲的。”语毕便没了下文。

穿过层层宫阙,两人终于抵达太和殿。殿内早已站满朝臣,文武分列两侧,气息凝重。玲悄悄打量着殿内局势,一眼便看出端倪:左侧朝臣多是白发老者,乃是前朝旧臣,抱团而立,神色倨傲;右侧多是年轻官员,神色恭敬,却难掩势弱——显然,仁帝登基不久,朝堂大权仍被前朝旧臣把持,根基着实不稳。

不多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

殿内朝臣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玲跟着俯身行礼,目光悄悄抬眼,望向龙椅之上。仁帝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形娇小,裹在宽大的龙袍里更显青涩,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当她落座时,那双眸子扫过全场,沉静而锐利,竟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那份威压,全然不像一个年少帝王该有的模样。

这便是仁帝,年少登基,根基未稳,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礼毕起身,仁帝未提寻常朝堂琐事,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今日召诸位朝臣,只为一事——开合十三年,启明、归墟二船赴极北科考,一去不返,距今已十五年。近日墨城港口现归墟号船用蒸汽机部件,朕意重启归墟号失踪案,彻查真相。”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左侧的前朝旧臣立刻有人站出,是户部尚书,也是前朝老臣的领头人之一,语气急切:“陛下三思!归墟号失踪十五年,早已无迹可寻,如今重启查案,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啊!再者,此事牵扯甚广,该派世家重臣督办,方能稳妥。”

这话一出,一众前朝旧臣纷纷附和,皆是反对重启查案,实则是怕查案触及他们与西陆势力勾结的旧账。宰相也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户部尚书所言有理,玲录官虽为状元,却久居墨城,毫无查案经验,恐难担此重任。”

明着是为朝堂考量,实则是贬低玲,逼仁帝让步,任用他们举荐的人。殿内局势瞬间紧张,新旧势力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上的仁帝身上。

玲站在殿中,心里暗自腹诽:果然是把我推出来当靶子了。

可仁帝却丝毫未乱,她缓缓抬手,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她先是示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登基两年,朝堂诸事,向来仰仗诸位爱卿。可爱卿们也该清楚,前朝旧臣多与西陆商会有牵扯,归墟号失踪案本就与西陆脱不了干系,朕,信不过啊。”

这话直戳旧臣痛处,不少人脸色微变,却又无从反驳。仁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玲身上,语气坚定:“玲乃先帝亲点状元,年少时曾批注过《能士摘要》残卷,是朝堂中少数接触过相关古籍之人,且她先在墨城接触到归墟号部件,由她督办此案,名正言顺,无可非议。”

借力打力,既点破旧臣的把柄,又给了玲督办的合理身份,堵死了所有人的嘴。不等旧臣再反驳,仁帝已然下旨,雷厉风行:“朕封玲为归墟号查案特使,桃夹为副手,可调阅皇家档案馆所有卷宗,遇事可直接奏报朕,无需经由朝臣中转。今日之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话音落,仁帝起身便走,不给朝臣任何反对的机会,龙袍翻飞间,尽显年少帝王的决断与城府。她知道,这般强硬只会引来旧臣更多不满,可她没得选——唯有借玲这枚无党无派的棋子,才能撕开归墟号的口子,才能在朝堂博弈中,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朝臣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旨,只得悻悻散去,路过玲身边时,不少人投来探究或敌视的目光。玲还懵懵懂懂,拉着桃夹的衣袖小声嘀咕:“我这就从港口虚职,变成查案特使了?这是不是太突然了点?”

桃夹皱着眉,语气凝重:“这不是好事,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前朝旧臣、西陆势力,都会盯着你,往后行事,步步都要小心。”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暗卫走来,面无表情地说:“玲特使,陛下召你单独去御书房见驾。”

“那我呢?”桃夹立刻开口,眼底满是担忧,下意识想跟着去,却被暗卫拦下:“陛下只召玲特使一人。”

玲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没事,我去去就回,你在殿外等我。”

桃夹只得点头,看着玲跟着暗卫离去的背影,心头愈发不安。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果然看到几个身影在宫墙暗处张望,其中一人身着西陆服饰,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御书房的方向。

碎片般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同样的窥探目光,同样的暗流涌动,上一世,就是这般毫无防备的时刻,灾祸悄然降临。可她拼命回想,却只记得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绝望,再无更多细节,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暗下决心,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御书房内,仁帝屏退了所有宫人,只剩她与玲两人。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仁帝的身影愈发单薄。她没有提归墟号的具体案情,只是盯着玲,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查案可以,但记住,别碰《能士摘要》的核心秘密,保住你自己,比查清真相更重要。”

玲心头一震,这话里的深意太过明显——仁帝不仅知道《能士摘要》与归墟号有关,还在忌惮着什么,甚至连她这个查案特使,都在提醒她保命。

“陛下,这《能士摘要》……”玲刚要追问,仁帝却抬手打断了她:“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记住朕的话。下去吧,明日便可去皇家档案馆调阅卷宗。”

玲只得躬身告退,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明白,仁帝不愿多说,再问也是无益。

她走出御书房,与桃夹汇合,两人刚走出宫门,就察觉身后有人跟踪。桃夹眼神一凛,果断牵着玲拐进旁边的僻静小巷。刚拐进巷口,她便反手从腰间摸出燧发枪,对准身后追来的人影,语气冰冷:“谁派你来的?”

那人影却不靠近,只是站在巷口,扔过来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归墟”二字,纹路古朴,泛着铜绿。不等桃夹再追问,那人已转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阵冷风。

桃夹捡起青铜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口猛地一缩——这块令牌,她记忆里似乎见过,就在归墟号的船舱里。

玲看着令牌上的字,又看了看桃夹凝重的神色,心里已然清楚:归墟号的迷局,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序幕。而她们,早已被卷入这盘朝堂与势力交织的大棋中,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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