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座位上静坐等候,皮箱放在脚边,桃夹先起身将沉重的皮箱举上行李架,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少女,落手时特意护了护箱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里头藏着那把燧发枪,还有她从墨城蒸汽机旁悄悄捡的一小块锈迹碎片,这两样东西,绝不能被人察觉。
“师父要是累了可以睡会儿,墨城到汴京路途不近,少说也要六个时辰。”桃夹坐回座位,看着撑着下巴出神的玲,语气里满是温柔。
“睡不着的……这可是硬座,连个靠枕都没有,怎么睡得安稳。”玲小声嘀咕着,双眼直直盯着窗外正在检测轨道的勘察员,手里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她拓下的蒸汽机划痕印记,想着上京后的未知,心里总有些不安。
“您可以靠着我的腿睡,师父。”桃夹话音刚落,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眼底带着纵容。
“哦……那谢谢你啦,桃夹~”玲也不客气,当即侧身躺下,脑袋稳稳靠在桃夹温热的大腿上,瞬间被柔软包裹,舒服得喟叹一声。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忖,桃夹的大腿这般柔软,若是配上西陆传闻里的丝织品,定然更绝,这般想着,嘴角还偷偷勾起一抹笑意。
不多时,气阀喷出滚滚蒸汽,发出刺耳的嘶鸣,蒸汽机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载着两人驶离墨城,朝着大扬的首府汴京而去。
桃夹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打量着靠在自己腿上熟睡的玲,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心间便又泛起丝丝涟漪,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很多时候连桃夹自己都觉得模糊,她总在患得患失,那些深埋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藏着最残忍的真相。她重生归来的那日,无数次想拉住玲,告诉她未来的凶险,告诉她即将踏入的漩涡有多可怕,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将所有警示都裹进心底。这样瞒着她是好的吗?没人能给她答案,连她自己都不能,只能像深陷流沙的人,在宿命的拉扯里,一点点感受窒息的恐惧。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清脆的歌声从唇间溢出,将桃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低头望去,玲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窗外倒退的房屋轻声哼唱,眉眼柔和。桃夹忍不住莞尔一笑,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罢了,只要此刻身边人安好,那些未知的凶险,她拼尽全力挡住便是,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早就说师父唱歌好听,可平日里却很少听您唱。”桃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欢喜。
“是吗?桃夹喜欢听?”玲依旧靠在她腿上,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这般简单的问题,却让桃夹瞬间怔住,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碎片——风雪中飘摇的船帆、寒夜里温暖的歌声、还有身边人笑着说“等回来,天天唱给你听”的模样,那些画面太模糊,抓不住也留不下,只余心口一阵酸涩。
“喜欢……”桃夹轻声应答,心底却补了半句,喜欢你的一切,喜欢和你有关的所有时光。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玲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轻声哼唱,歌声在单调的哐当声里,显得格外温柔。
“很好听,谢谢您,师父。”桃夹的指尖轻轻落在玲的肩头,语气满是珍视。
“你喜欢就好,不过……可以把你的手从我的胸上移开吗?桃夹。”玲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打破了这份温情。
桃夹的手猛地僵住,脸颊瞬间泛红,讷讷地收回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轨的声响,格外热闹。
不知又睡了多久,玲被站台的广播和桃夹的轻声呼唤叫醒,蒸汽机车已然到站,窗外灯火通明,比墨城的夜色热闹百倍。六个时辰的车程,两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汴京,大扬的首府,帝国的心脏。
桃夹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皮箱,又伸手拉住还睡眼惺忪、脚步虚浮的玲,牵着她一步步走下蒸汽机车。站台上人潮涌动,吆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帝都的繁华与喧嚣。
“中途见您睡得沉,没舍得叫您起来吃列车餐,咱们先找家旅馆安顿下来,再去吃点热乎的,可好?”桃夹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小孩,指尖紧紧牵着玲的手,生怕她在人潮里走散。
“都听你的……”玲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乖乖跟着桃夹的脚步往前走。
桃夹顺手招呼了一位人力车师傅,报上醉仙楼的名字,两人坐上黄包车,车轮碾过汴京平整的石板路,晚风拂面,带着帝都特有的烟火气,汴京的旅途,便这般正式开始。
而此刻,汴京皇宫的御书房里,气氛却格外凝重。
宰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仰头望着龙椅上的仁帝,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担忧:“陛下,您当真要将此等大事,交给一位未满三十的丫头?”
“爱卿的顾虑,朕岂能不知。”仁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可爱卿别忘了,她是谁,她是那个连先帝都赞过的状元,绝非你口中不起眼的黄毛丫头。”“再次朕只是单单投石便引出她的警惕,可见其心思之缜密”
“可是陛下,此事关乎重大,牵扯甚广,她……”
“没有可是。”仁帝强硬地打断宰相的话,语气愈发坚定,“若爱卿仍有顾虑,明日早朝,见了她便知。”说罢,便挥了挥手,示意宰相退下。
偌大的御书房瞬间恢复寂静,仁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这位万人之上的女帝,此刻竟显得格外娇小,身上肩负的帝国重任,与这般单薄的身形对比,更显沉重。她何尝不知此事凶险,可放眼朝堂,唯有玲,既能接触到归墟号的旧线索,又对《能士摘要》略有涉猎,这趟差事,非她不可。
汴京作为大扬首府,有着世间最发达的科技,纵然天色渐晚,整座城却依旧亮如白昼。自仁帝登基,便废除了沿用百年的宵禁,再加上电气公共设备普及,治夜司日夜巡查,纵使到了深夜,汴京的繁华与安全,也是西陆各国首府难以比拟的。
两人依着仁帝的安排,下榻在醉仙楼——这是汴京寸土寸金之地的名楼,不仅客房雅致,美酒佳肴更是享誉全国。玲一听说落脚处是醉仙楼,顿时精神抖擞,早在墨城的酒馆里,她就听酒客们把醉仙楼的美酒夸得天花乱坠,心里早就惦记上了,暗自打定主意,今晚高低要尝上几杯。
可她习惯性摸了摸口袋里绣牡丹的荷包,又看了眼正在前台交涉的桃夹,心里犯了难——得想办法躲过这丫头的监视才行。毕竟她的荷包向来由桃夹管控,偷喝酒这种事,一旦被抓包,准没好果子吃。
此时的桃夹,压根没料到自家师父又在盘算偷喝酒的事,她正为皮箱里的燧发枪犯愁。醉仙楼是官家指定的住处,出入检查虽不严,可火器终究是违禁品,若是被发现,难免节外生枝,与前台交涉时,难免多费了些口舌。思索片刻,她转头对玲道:“师父,你先拿着行李上三楼客房,房号是叁零柒,顺便去一楼大堂定个座位,我稍后就来,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两人从墨城急匆匆动身,一路都没正经吃饭,玲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抚开长衫下摆,拎起脚边的皮箱,快步朝着楼梯走去。她边走边想,仁帝登基后整治风气果然名不虚传,先帝时期随处可见的风月旅馆早已不见踪影,女性地位倒是提高了不少,这般想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声响让她微微挑眉,倒也没再多在意,径直进了叁零柒客房。
玲将皮箱塞进床榻底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荷包,大脑飞速计算着桃夹的归来时间,最终得出“即刻出动”的结论——只要掐准时间,喝上二两酒再回来,绝对不会被发现。说干就干,她悄咪咪溜出客房,快步下到一楼大堂,找了个角落的隐蔽桌子坐下,对着小二招手,语气急促:“时间紧任务重,你们这儿最好喝、不烧喉的酒,给我上二两,要温的!别管我喝不喝得完,钱不是问题,速度一定要快!”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绷得笔直,指尖不停摩挲,满脸急切,心里不停倒计时,生怕桃夹突然出现。
“得嘞客官!您稍等,上好的临春酒这就来!”小二吆喝着快步退下,不多时便端着温好的酒壶和酒杯过来,酒香隔着老远就漫了开来。
玲迫不及待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丝滑醇厚,入喉温热不烧嗓,果然是醉仙楼的好酒,名不虚传!她满意地咂了咂嘴,正要续上第二杯,身旁忽然掠过一阵清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事不好!玲的身体瞬间僵硬,举到唇边的酒杯也停住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师……父……”桃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空气瞬间凝固,时间仿佛都跟着静止了,玲心里哀嚎一声——完了,这次怕是要挨收拾了!
半晌,玲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桃夹,你可知道……”
“嗯?”桃夹挑眉看她,语气里满是故意为难的意味,压根不给她打岔的机会。
“可知道正所谓英雄之志,随酒而战,伴酒而行……”玲急中生智,搬出一套歪理搪塞,试图转移话题。
“我怎么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桃夹双手抱胸,步步紧逼,眼底藏着笑意,却故作严肃。
“仙人说的……”玲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师父很喜欢喝酒是吧?”桃夹的语气忽然放缓,却让玲心里更慌。
“喜欢……不对!不喜欢!”玲连忙改口,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既然喜欢,今天就让您喝个够。”桃夹的话让玲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果真如此?”
桃夹没应声,只是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真的,不过我有个要求。师父点的是烈酒对吧?得一滴不剩全部喝完,不然的话……”
汴京的夜色向来绝美,万家灯火照亮夜空,星月相映成趣。而醉仙楼的角落里,却回荡着玲的阵阵鬼哭狼嚎,间或夹杂着桃夹忍不住爆出的西陆粗口,伴着月色渐升,格外热闹。看样子,关于喝酒这件事,玲的“革命”之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