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颔首示意官吏退下,桃夹反手扣上阁门,鎏金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顺手检查了门闩,指尖摸过腰间燧发枪的扳机,眼底藏着警惕。三楼禁书阁四面皆书,阳光仅从天窗漏下一束,恰好落在中央长案上,案角留着细微的划痕,像是常年放重物所致。
玲先翻开明档,指尖拂过开合十三年的科考名录,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物资清单用朱砂批注过,痕迹新旧不一:“启明号载科考员二十八人,归墟号载机械师与古籍整理者十七人,两艘船同赴极北,标注‘极地地貌勘察’,但你看物资——百斤朱砂(防腐防水远胜普通颜料,非科考刚需)、十二套青铜榫卯铸件(无勘测用途,是密封舱核心配件)、三箱特制防水油布(远超两艘船的用量),还有加密的军械清单,藏在地貌图夹层里。”
桃夹正蹲身翻找秘档,闻言指尖一顿,从堆叠的卷宗下抽出一本烫金封皮的册子,封皮“归墟号筹备纪要”几字已模糊,边缘有反复翻阅的磨损痕迹。她刚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指腹死死摁在一行字上——“归墟号核心舱,藏《能士摘要》残卷三卷,专人看管,舱体设三重机械暗锁,钥匙分由三人保管”。风雪裹着归墟号的船鸣突然撞进脑海,她趴在冰冷的船舱地板上,看着苏砚之把捆好的古籍塞进暗格,机械师正在调试舱体锁芯,耳边是船员议论“这舱体防破冰防深水,比军火舱还结实”,更藏着零星的窃窃私语“那书邪性,之前翻看残页的学徒,夜里竟啃咬木桌”,她猛地合起册子,指节泛白。
为什么?为什么在看到这本册子后她的脑海里会浮现归墟号上的画面?明明她根本没有上过归墟号。
对了!这本册子,上一世是玲打开的!
支零片碎的记忆重新拼接:同样是皇家档案馆,同样的晨光角度,上一世的玲就是这样捧着这本烫金册子,指尖划过“三重机械暗锁”的字迹,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透着势在必得的锐利。
这就说通了!后来在赴极北的船上,玲亲眼撞见疯癫船员互相撕咬、残页散落的场景,还能面不改色地指挥避险,原来上一世她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极北之地的风险,甚至早摸清了核心舱的秘密!原来上一世她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极北之地的风险了吗…
玲抬眸看她,指尖点在纪要上的机械锁规格,想是以为桃夹对纪要上的部件心生疑惑便解释了起来“这锁芯是工部十年前失传的榫卯沉水锁,只有皇家科考船才会用,绝非民间能接触。”
桃夹避开她的目光,将册子推过去,转身翻航海日志掩饰失态,冷汗浸湿额发:“原来是这样,果然还是师父见多识广。”她不敢多说,就在刚才她不仅见摘要毁人,更亲历了极地绝境里的人相食,那是比沉船更刺骨的恐惧,而仁帝年年查档,忌惮的分明是这邪书的破坏力,而非单纯的船难。
玲盯着纪要里的关于残卷记载,心口突突直跳,袖口藏着的蒸汽机划痕拓印不自觉露了边角——拓印是她从工部旧档里拓下的、十年前失传的深海机械核心纹路。桃夹瞥见拓印的瞬间,往安港捡的锈迹碎片突然在衣袋里发烫,她迟疑着思索要不要将碎片摸出来,玲敏锐的察觉到了桃夹下意识在口袋中攥紧的手,她猛地将桃夹的手拽出,从桃夹的手里抢过碎片。
玲立刻将碎片与拓印比对,纹路严丝合缝,甚至拼出半个“墟”字,那是归墟号专属的舱体标识:“是归墟号的核心机械部件!这是深海蒸汽机的锁芯残片,瓦沙刻意打磨编号,是怕人认出这是归墟号的核心舱配件——当年船难后,核心舱没沉,被人打捞走了!”
桃夹下意识皱起眉头,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攥得发白该死!疏忽了!:“别查这东西,往北跑的船,装了这部件的,最后都没好下场。”语气中透露着紧张与担忧,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就在刚才她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中归墟号核心舱发出异响后,三重暗锁被人强行破解,《能士摘要》残页散落,无意间瞥见的船员先是癫狂嘶吼,再是陷入极致的饥饿疯魔,人相食的惨剧在船舱蔓延,紧接着是船体爆炸。
玲没理会她的警告,注意力全被卷宗吸引,手指继续往下翻,船员名录页突然出现一道折痕,目光落在“古籍看管者——苏砚之”一行上,旁注的字迹潦草却带着震颤,看得出来记录者当时的惊惧:“开合十四年自极北孤身归,彻底疯癫,身带极地冻伤与齿痕(非兽类,是人咬),左臂缺失半截,皮肉参差不齐似被啃噬,居京郊静安寺,工部曾三次派人问询,只反复嘶吼‘吃了……都吃了……书啃人……冰原吞人’,再无半句完整言语。”
“有活人回来过,却疯得彻底!”玲猛地拍案,卷宗碎屑簌簌落下,心口发沉,“归墟号报备全员失踪,他能从极北活着回来,却带着人咬的齿痕,加上这疯话,当年极北绝不是简单失事——是绝境里的人性崩塌,而这一切,定和《能士摘要》脱不了干系!”
桃夹听到“苏砚之”三个字,身形猛地一僵,胃里一阵翻涌。在刚才的画面里的苏砚之,看上去可是沉默严谨的守卷人,守着核心舱从不敢多翻一页摘要,可船困冰原断粮后,最先翻看残卷的船员疯癫,人相食的惨剧爆发,苏砚之为护残卷被疯癫船员啃咬,左臂就是那时没的,最后他抱着半卷摘要冲进暴风雪,谁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还能活着回汴京,甚至在这些档案中还记录了他成了只知嘶吼的疯子。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恐惧,蹲下身快速翻阅秘档里的失踪案后续,从一堆卷宗底抽出一卷泛黄的供词,是静安寺僧人所写,字迹歪扭满是惶恐:“苏先生日日对着北方跪爬,嘴里只循环‘书毒人、冰吃人、同类啃’,月圆夜会抱着石头啃咬,满嘴是血,三年前中秋夜,窗外传来极北寒风似的呼啸,苏先生突然癫狂冲出禅房,再也没回来,只留下半块带齿痕的青铜令牌,和几页沾着黑褐色污渍(疑似干涸血迹)的《能士摘要》残页,残页上的字迹扭曲,看一眼都心神不宁。”
话音未落,桃夹下意识摸向颈间,那是昨日那人扔来的令牌。她贴身藏着的,她猛地掏出令牌放在案上,与供词描述的齿痕令牌纹路严丝合缝,拼接处恰好是一个完整的“墟”字。玲伸手摩挲令牌上的铜绿与齿痕,指尖突然触到内侧凹凸不平的刻痕,借着天窗的光线细看,竟是一行极小的篆字,刻痕深得像是疯癫时拼命凿下的:“极北冰原,星轨为引,书噬心智,骨埋寒渊。”
“这不是定位暗号,是警告!”玲眼神凝重,“苏砚之疯死前拼尽全力刻下的,是说极北冰原藏着核心舱和摘要,但那地方会吞噬心智、埋骨于此,而摘要本身就是毒,看了就会疯癫!”
桃夹闻言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低吼:“现在你信了?!那书是催命符,极北是人间地狱!当年船上的人,一半死于冰原绝境,一半死于摘要致疯后的自相残杀,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听我说!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执意要把自己送去最危险的地方!我求你了,玲…千万别去。”
就在这时,阁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守官吏略显慌张的声音:“特使大人,御书房来人了,说陛下有密旨要当面传。”
桃夹瞬间绷紧神经,手再次摸向腰间的燧发枪,眼底满是戒备——这时候仁帝突然传旨,定是有人盯着他们查档的动静,宫里早就盯着这本邪书了。玲迅速将纪要、供词、令牌、碎片和那几页瘆人的残页塞进卷宗袋,用鎏金锁锁好,对桃夹递了个眼神:“沉住气,看他传什么旨。”
推开门的瞬间,一名身着暗黄色宫装的太监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名腰佩弯刀的侍卫,神色倨傲:“玲特使,陛下口谕,归墟号卷宗阅毕即刻封存,那几页残页即刻上缴御书房,命你三日之内查明瓦沙走私部件的来源,限期寻回剩余《能士摘要》,不得延误,违旨者以通敌论处。”
玲心中一凛,仁帝哪里是怕摘要流散,分明是想独占这本邪书,哪怕知道它能致人疯癫,也执意要寻回。她躬身领旨,目送太监离去,转身看向桃夹,眼神里终于没了之前的笃定,只剩凝重:“我懂你的恐惧了,苏砚之的疯癫、齿痕、疯话,还有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在说极北是绝境。但仁帝下了死令,瓦沙也在找核心舱和摘要,这本邪书若是落到任何人手里,都会再酿惨剧,我们没得选。”
桃夹攥着令牌,指腹蹭过上面的齿痕,声音冷得像冰:“没得选?当年船上的人也没得选,最后都成了疯子和枯骨。”
“桃夹…如若是平常,这会我一定不会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不起…”
空气沉默了会,桃夹才慢慢开口“好的,师父,我答应你,但如若路途中有危险,万事务必听我的。”
两人并肩走出档案馆,明媚晨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檐下的铜铃再次无风自响,声响沉钝如丧钟,既为十三年前在极北冰原疯癫、啃噬、冻毙的归墟号船员而鸣,也为即将踏向同一条绝路的两人,敲响了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