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与桃夹下了电车,避开往来的人流,径直朝着往安港货物管理处走去,方才在菜馆的轻松惬意,早已被查探蒸汽机的郑重取代。
向前台亮明港口录官的身份后,两人被引至秦处长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秦处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办公桌后,见了玲便堆起笑容打招呼,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敷衍的疏离:“好些天没见了吧,玲录官?”
玲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个录官本是朝上随手安排的虚职,无权无势,不过是挂个名看管港口货物报表,旁人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这份自知之明她向来都有,于是笑着颔首:“确实有阵子没见秦处长,我长话短说,昨日核对报表时,发现有一台瓦沙运来的老旧蒸汽机,私心好奇想实地查看一番,还请您行个方便。”
秦处长一听这话,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亮了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底闪过精明的光:“方便倒是方便,只是玲录官,这货物终归是客人的隐私,你这般贸然查看,于规矩不合吧?”他想起前些天上头传来的隐晦指示,本就没打算阻拦这位年轻状元,可送上门的油水,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规矩我懂,三百具钱,劳烦秦处长通融。”玲说着便要去掏腰间的钱袋,语气干脆,丝毫没有拖沓。
“师父,要不还是算了吧。”桃夹忽然皱起眉头,伸手拉住玲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劝说,“这不过是台老旧蒸汽机,不是非看不可的。”
纵然今早便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心理准备,可当真站在这一切的起点,桃夹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退缩。这台瓦沙来的蒸汽机,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过往的梦魇便会卷土重来,玲终将被卷入宿命的漩涡,而上一世的结局,是她穷尽一切都要避免的。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早已被无形的大手牵引,任凭她如何劝说、如何改变,都避无可避,这份无可奈何,像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桃夹,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看到报表开始,你就格外不对劲。”玲停下动作,皱起好看的眉头,看着眼前神色焦灼的金发少女,竟生出几分陌生感。以往的桃夹纵然清冷,却从不会这般失态阻拦她做事。
“师父,我……”桃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玲向来严谨,信奉科学,怎么会相信她口中两世轮回、宿命劫难的话?若非亲身经历,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笑。
“抱歉,师父,最近许是太累了。”桃夹避开玲担忧的目光,失落地垂下头,金色的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剩难掩的低落。
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发丝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西陆香料味。两人就这般沉默着,办公室里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港口喧闹声。
走出货物管理处时,天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织成薄帘,打湿了桃夹的胭脂红长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玲。玲见状连忙夺过她手中的油纸伞,在两人头顶稳稳撑开,嗔怪道:“怎么不知道躲雨,要是淋感冒了,谁来帮我处理那些报表。”
雨幕中的港口被一片无边的灰色笼罩,水手们慌慌张张地拉扯雨棚,护住刚从船上卸下的货物,往来的脚步急促,溅起的水花落在两人的长衫下摆,晕开点点湿痕。身着一白一红长衫的师徒二人,在匆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玲沉默着,试探着拉起桃夹包着纱布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带着安稳的力量,缓步朝着秦处长指明的卸货点走去。
半晌,玲才开口,语气带着笨拙的安慰:“桃夹,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你师父我当年好歹也是状元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台老旧蒸汽机而已,翻不出什么水花。”
桃夹微微抬头,望着牵着自己前行的身影,玲的侧脸在雨雾中显得柔和,那句笨拙的安慰,像极了上一世某个瞬间的模样。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守护,既让她心动,又让她心疼,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桃夹,人类的探索本就是向未知而行,我们是黑暗里的灯塔,是挑灯前行的开拓者。我不会后悔我的决定。若干年后,他们会找到我的遗体,读懂我的故事。而你,我最珍视的人,要做这段冒险的记录者,做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你一定要活下去……桃夹,我爱你……”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桃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远处的长滩江在雨雾中波光粼粼,心绪才稍稍平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使前路满是未知的恐惧,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便有直面一切的勇气。可这份勇气,真的能抵过宿命的拉扯吗?桃夹不敢深想。
卸货点的水手早已等候在旁,见两人到来,便麻利地撬开密封木箱的铁钉。木箱刚被打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杂着铁锈味直冲鼻腔,呛得玲忍不住皱起眉头。木箱中央躺着的,正是那台从瓦沙运来的蒸汽机,正如报表所写,机身布满锈迹,出厂编号的位置斑驳不清,可玲凑近一看便察觉异样——那不是岁月侵蚀的痕迹,而是被人刻意打磨抹去的,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划痕,与机身十几年的陈旧感格格不入。
“看来,咱们墨城的货物管理处,有人在玩忽职守啊。”玲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这话明摆着指向收了好处的秦处长,若非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般刻意掩盖的货物,怎会轻易出现在报表上。
“桃夹,去跟水手借把螺丝刀来,这老旧玩意,我从前看过工匠拆卸,多少懂点。”玲挽起长衫袖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桃夹应声去借工具,不多时便折返回来。随着锅炉罩被缓缓拆卸,内里的海腥味越发刺鼻,几乎让人作呕。这台蒸汽机的尺寸远比想象中更大,看型号本是驱动大型船只的船用蒸汽机,可奇怪的是,机身只有核心主体,配套的驱动枢纽却不知所踪,像是被人刻意拆解丢弃了。
玲终究是外行,摆弄着机身的零部件,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蹲下身,忍着恶心拨弄炉底残留的煤渣,学着前世电视剧里侦探的样子,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可折腾半天,依旧毫无头绪,只得悻悻地停下手。
忽然,后背传来一阵柔软的挤压,桃夹俯身靠近,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金色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痒丝丝的。玲两世都是孤身一人,哪里经得住这般亲昵,耳根瞬间红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师父,这是船用蒸汽机,看部件接口的螺栓磨损程度,应该是刚从船上卸下来没多久,绝非报表上说的老旧待修。”桃夹温热的鼻息打在玲的右耳,声音轻柔却带着专业的笃定,惹得玲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哼。
桃夹说着,余光瞥见她通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调皮的笑意,故意凑近几分:“而且哦,这种船用蒸汽机的核心部件,若是上缴朝上,能得一笔丰厚的封赏,比其他国家给的都多,师父应该猜到这里头的门道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指尖轻轻戳了戳玲的肩头,看着师父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的阴郁总算散了些许——哪怕前路艰险,能这般亲近她,也是难得的安稳。玲被她逗得脸颊发烫,抬手拍开她的手,嗔怪道:“别胡闹,当着水手的面呢,像什么样子。”
桃夹笑着直起身,眼底的笑意却转瞬即逝,重新落回蒸汽机上时,又恢复了凝重。两人又在卸货点查看了许久,翻遍了机身的每一处角落,终究没能找到更多线索,单然两人都各留下了心眼子,分别带走了这台蒸汽机的小碎片,不久之后便离开。
从港口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在天边染出一抹淡红。路上,玲还在为方才的发现愤愤不平,嘴里不停念叨着秦处长的徇私枉法,桃夹则仰头望着灰黑的天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你这个丫头,方才还拦着我,现在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玲骂了半晌,见桃夹不搭话,也渐渐收起了脾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蒸汽机的细节——昨日刚听水手提起开合十三年的科考船失踪案,今日便查到一台来历不明的船用蒸汽机,这未免太过巧合。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被发配的虚职,就算真有什么猫腻,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这般想着,心头的郁结便散了大半,任由桃夹牵着自己的手往家走。
回到院子里,玲径直往藤椅上一倒,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摆烂似的翻开手边的小说,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想破脑袋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师父,茶。”桃夹端来一杯乌龙茶,递到她手边,茶汤清亮,茶香醇厚。
玲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开口道:“桃夹,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昨天才听水手说科考船失踪的事,晚上就看到蒸汽机的报表,今天又查到这台被刻意掩盖的船用蒸汽机,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巧吗?对桃夹而言,这哪里是巧合,这是所有梦魇的开端,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是将玲重新拖入深渊的引线。而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将到来。
几乎是同时,书房里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这个年代,电话还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极少配备,玲家的电话,还是朝上为了方便联络特意安装的,平日里极少响起。
“哟,还会有电话找?桃夹,你去接一下吧。”玲丝毫没意识到这通电话的分量,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语气平静。
桃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沉重地走向书房,接电话时的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半晌,她才从书房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微微颤抖,连眼神都不敢与玲对视。
“怎么了?是谁打来的?看你脸色这么难看。”玲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放下小说坐直身子,疑惑地追问。
桃夹咬着下唇,语气吞吞吐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是……是朝上打来的电话,师父。仁帝口谕,召你后天上京面圣,接旨……”
“啊?”玲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她老人家怎么会突然找我?听着还这么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港口虚职,仁帝日理万机,怎会特意召她上京,这太不合常理了。
桃夹皱紧眉头,指尖死死咬着拇指指甲,眼底满是决绝。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一切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玲,守住这一世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