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醒了么?”桃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清淡淡却带着暖意,下一秒便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青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香气顺着热气飘进鼻腔,是她惯用的醒酒方子。
“还好……就是脑袋抽着疼。”玲说着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话音刚落,便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摁着,酸胀感里掺着酥麻,一点点缓解着脑内的钝痛。玲舒服地呼出一口浊气,慢慢闭上双眼,连紧绷的肩颈都松了下来,轻声道:“谢谢你,桃夹。”
“师父,头疼可不是你乘机偷懒闭眼的理由,快些统计完今天的货物报告,明日得准时交到官商行。”桃夹笑着开口,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宠溺,指尖揉摁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玲撇了撇嘴,满脸委屈地嘟囔:“早知道当时就不收你……”
“如果不是看你远道而来,而且求学心切,还送了我那么好的葡萄酒。”两人异口同声地接话,话音落下,书房里漾开浅浅的笑意。桃夹弯起嘴角补充道:“师父,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的笑容淡了几分,恍惚间似有记忆重叠,玲瞧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头微动,轻声道:“桃夹,早知道当时就不收你为徒了,跟着我在这小城里磋磨,受这么多苦……抱歉啊。”
“还算识趣,心里明白就好。”玲的打趣叫醒了出神的桃夹,她收起眼底的恍惚,重新板起脸催促,“不过比起收不收我的问题,师父还是赶快统计完吧,耽误了交差,这个月的月钱可就没了。”
“啊?!完蛋了!桃夹快把后边书架第三层没统计的单子都拿来!”玲一个激灵坐直身子,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抓起桌上的算盘便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指尖翻飞,满室都是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
桃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转身走向后排书架。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的秋末本就阴雨绵绵,水珠顺着倾斜的房檐滴落,砸在院子里的竹叶上,沙沙作响,混着算珠声,倒成了书房里独有的韵律。
不多时,桃夹抱着一摞单据回来,玲接过迅速翻看,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在其中一张单子上顿住,眉头瞬间皱起。没了算盘的噼啪声,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竹叶沙沙与檐下的滴水声。
“不对,桃夹你来看十月二十五号的这份。”玲将单据摊在桌上,指尖点着一行字,语气里满是疑惑。
桃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墨条,快步走过来俯身查看,目光扫过单据后,语气平静地解释:“是瓦沙那边运来的蒸汽机,看款式有些年头了,是开合十二年的老款,早就被大扬淘汰了。报关单上写着是瓦沙商人运回安州返厂修理,只是机型太过老旧,出厂编号早就磨损得查不到了。”
玲指尖摩挲着单据上的“瓦沙”二字,心里越发觉得蹊跷。今年已是开合二十九年,距离这款蒸汽机出厂过去十七年,本就不算稀奇,可瓦沙是常年被风雪笼罩的苦寒之地,境内多是冻土荒原,能用到蒸汽机的地方虽说不少,但因为极寒问题,蒸汽机更新换代可谓相当勤快,按照他们那的商人思路,能换新绝对不会修理。再次大扬仁帝上位时,大扬工科就出过老换新的补贴,更何况是这般老旧的机型,何苦大费周章运来大扬?她忽然想起昨日酒馆里水手的闲谈,极圈里瞥见的扬船轮廓,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师父,别多想了,先把剩下的单据统计完,时间不多了。”桃夹轻声提醒,语气依旧温柔,只是悄然将手背在身后,在玲看不见的地方,指节狠狠攥紧,骨节泛白。
“嘛……剩下的也不多了,这样,这张单子单独放着,明天送完官商行的报表,我们亲自去往安港看看那台机器。”玲笑了笑,试图压下心头的疑惑,语气轻松地拍板。
“好的,师父。”桃夹应声,声音听不出波澜,可藏在身后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攒进肉里,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衣摆上,晕开细小的深色痕迹。她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心脏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这件事明明该被避开的,为什么蒸汽机还是出现了?为什么宿命还是不肯放过?
“唉?你这是怎么了?都出血了!”玲余光瞥见她衣摆上的血迹,连忙抓住她的手,将她藏在身后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深深的指甲印和渗出的血珠,语气里满是焦急。
“刚才在想事,没注意……许是被书架上的木刺划到了。”桃夹轻描淡写地掩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收回手,却被玲紧紧攥着不肯放。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天天偷溜出去玩,把活儿都推给你,让你压力这么大。对不起啊,桃夹。”玲看着掌心的伤口,满心愧疚,拉着她的手便要走出书房,“走,去拿药箱包扎,活儿先放一放。”
桃夹任由她拉着,心头五味杂陈。哪是什么工作压力?是恐惧,是怕那台蒸汽机背后的归墟号秘辛,再次将玲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上一世的结局太过惨烈,她拼尽全力回来,就是为了护住玲,可偏偏,该来的还是来了。
书房外的廊下,玲细心地给桃夹的掌心消毒、敷药,最后用纱布缠好,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收拾药箱时才轻柔地问:“还疼不?”
“不疼了,谢谢师父。”桃夹的语气带着几分低落,玲早察觉到自家徒弟近日总是心事重重,她没再多问,只是张开双臂,给了桃夹一个温暖的拥抱。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安稳又踏实,这一抱,胜过千言万语。
磕磕绊绊间,师徒二人已经相伴数年,从初见时的兵荒马乱,到如今的朝夕相处,玲总觉得这金发碧眼的西陆少女,心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事。
“有些事你不愿意说,师父就不过问。但桃夹你要记住,我一直在你身边。”空气沉默片刻,玲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
“嗯……”桃夹埋在她肩头,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师父什么都不明白,可她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这一世,她一定要抓紧玲,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搞定!我已经把单据都统计完了,OK!桃夹我们去休息!”玲松开拥抱,拉着她的手,罕见地飙了句西陆话,试图驱散方才的沉闷。
桃夹被她的样子逗笑,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点头应下。夜里竹叶依旧沙沙作响,玲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反复闪过那台瓦沙运来的蒸汽机,还有水手口中的极圈扬船。按道理说本是寻常事,可两件事凑在一起,总觉得不是巧合,心底的好奇越发浓烈。看样子,高低得上往安港瞧上一瞧。
夜渐深沉,玲早已睡熟,呼吸均匀。主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借着月光走了进来,正是桃夹。她站在门口静立半晌,确认玲睡得安稳,才点燃手中的油灯,昏黄的火光映着她金色的长发,添了几分神秘。
桃夹从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方绣着鸢尾花的手帕,手帕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俯身轻轻用手帕捂住玲的口鼻,直到玲的呼吸越发深沉,才缓缓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眼眸里翻涌着泪水,借着月光反射出晶莹的光。
桃夹是喜欢玲的,是越过师徒情谊,深入骨髓的喜欢。这份心意,早在她没回来之前,早在她还没失去玲的那一世,就已经生根发芽。那些深埋的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失去,是她不敢言说的秘密,也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玲的执念。
清晨,缠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秋日里少见的暖阳缓缓升起,慵懒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玲刚睁开眼,身体便传来一阵酸痛,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最让她难以启齿的是肩头的酸胀——那是昨日被桃夹抱着时靠的太久,前世身为男人的她,难免觉得羞耻,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昨晚被这丫头蹂躏了?
“师父,该起来了,早饭在餐桌上,快些洗漱。”桃夹推开房门,手里递来一件浆洗干净的白色长衫,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今天心情好些了啊,桃夹。”玲听出她语气里的雀跃,笑着接过长衫。
“也许吧。师父,今天得先去官商行送昨天的报表,再去往安港查那台蒸汽机。您睡懒觉耽误了时间,今日不得不坐电车了,不然这个月的工资又要被扣。”桃夹收起嘴角的笑意,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严苛。
“好好好!不过桃夹,电车的票钱你得给我报销!”玲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模样,挽着桃夹的手臂使劲往她怀里蹭,撒娇的模样让桃夹瞬间红了脸。虽说舍不得自己的零花钱,可看着自家师父这副欠兮兮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嗯……下次得你自己付。”桃夹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耳根泛红,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吱呀一声,两人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锁好大门后,玲习惯性地把钥匙藏在大门右侧石狮子的嘴里——左侧那只石狮子,可是她藏私房钱的秘密基地,毕竟荷包被桃夹管着,出门在外总得有几分盘缠消遣。
刚走出没几步,零星的雨点又落了下来,桃夹立刻撑起油纸伞,稳稳罩在玲的头顶。细密的雨点击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水珠凝结后滴落在青石板路的凹陷里,积起小小的水洼。斜屋顶上码着的灰色瓦片,在雨雾中显得朦胧,错落的房屋簇拥着,师徒二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小道上,静谧又温馨。
玲偏爱烟火气,却不喜喧闹的街道,故而在南区租了房子。墨城分南北两区,中间隔着一条洗书河,南区多是老人,保留着老墨城的建筑与风土,北区则是开发的重心,繁华又先进。两人穿过南区的小巷,走上洗书河的石桥,桥洞下驶过小舟,船夫的号子声隐隐传来,悠远又清亮。往东望去,洗书河流入长滩江下游,再行十几里便是东海,两江交汇之处,正是往安港的所在。
“两具钱,这是您二位的票。”电车售票员递来两张盖了章的票,玲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晃了晃,心疼道:“两具钱都能买一杯玉环酒了,太亏了!”
“谁让您睡懒觉,只能坐电车。”桃夹调笑她,收起油纸伞,手里仔细整理着报表,又补了句,“师父,我说过多少次,别总做老古董,偶尔试试新鲜事物也不错。”
两人找了位置坐下,伴着叮叮当当的声响,电车缓缓驶出南区,往北区而去。
送完报表时已近中午,雨彻底停了,桃夹收起油纸伞。官商行附近有家菜馆,师徒二人是这里的熟客,每次交完报表都会来吃上一顿,店里的辣椒炒肉更是桃夹为数不多给出正面评价的菜色。
“店家,老样子,钱放前台了!”玲冲着后厨吆喝一声,两人找了个靠街边的位置坐下。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街上行人往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师父,您好久没做菜了吧。”沉默半晌,桃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掐指一算,倒是有些时日了。怎么?想吃师父做的菜了?”玲弯起眉眼,笑意温柔。
“嗯,想吃您做的辣椒炒肉。”桃夹点头,眼底满是期待。
“辣椒炒肉啊……这一说我就想起你拜师那会了。那天下着大雨,你抱着一瓶红酒,没带伞,穿着一条白色的……额,那叫什么来着?”
“罗裙。”桃夹轻声补充。
“对!就是罗裙!当时你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我家门口,我还以为是西陆圣书里的天使落了凡尘。本来瞧你举止怪异,不打算放你进来,你倒好,直接从装衣物的箱子里摸出把鸟铳对着我,可把我吓坏了!”玲笑着回忆,语气里满是打趣。
“师父,那叫燧发枪。”桃夹纠正她,眼底却漾着笑意。
“大扬这边不都叫鸟铳么?”玲满脸疑惑。
桃夹心头暗自思忖,拜师之事,本有另一个版本——是温柔的她,捡到了被家族暗算、趾高气昂却又狼狈不堪的西陆大小姐,只是那段过往,她只能藏在心底。
“嘿,我还记得你当时嘴里嚷嚷着感谢上神,还抱着我大哭了一场,眼泪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玲继续打趣,丝毫没注意桃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师父,别说了!”桃夹急忙打断她,耳根发烫,显然是羞极了。
“好好好,不说了!那晚我亲自下厨做的就是辣椒炒肉,等忙完这阵子,师父给你做。”玲笑着安抚,语气里满是宠溺。
“好。”桃夹点头应下,眼底满是欢喜。
话音刚落,店家便端着菜走了过来,香气四溢的辣椒炒肉摆在桌上,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雨雾,似乎都温柔了几分。